長錦小說網 > 曆史軍事 > 梁山伯:寒門天子 > 第11章英臺辯論,山伯一按

孫元規聞言,朝講堂前排望去,隻見坐在王術身旁的一個學子站了起來。

此人穿著一件靛青色的長襦,腰間係著青玉帶鉤,麵容清秀,眉眼細長,神色溫潤。他站起來時,姿態從容,帶著一種天然的優雅。

他名為顧雋,年十七,與王術一樣,也出自望族,也是孟文朗的入室弟子。不過,他的性子與王術有所不同。

王術言辭犀利,而顧雋溫和內斂,說話慢條斯理。孟文朗對這兩位入室弟子有過一句評價:「王術之才,如利劍出鞘;顧雋之才,如醇酒在甕。」

此刻,顧雋朝孫元規微微一笑,不疾不徐地說道:「孫兄方才所言,以《禮記·大學》篇『壹是皆以修身為本』為據,認為修身立德是本,經世致用是末。這個說法,我聽來,總覺得有些不妥。」

孫元規問道:「哪裡不妥?」

顧雋道:「孫兄將『本』與『末』分得太開了。樹根與枝葉,固然是本末關係,但枝葉若是不繁茂,樹根再深,又有什麼用呢?農夫種樹,是為了吃果子,不是為了看樹根。

同樣的道理,聖人教人修身,是為了讓這人能夠濟世安民,不是為了養出一群隻會獨善其身丶不問世務之人。」

他頓了頓,看向眾人,緩緩說道:「《禮記·大學》篇說『修身丶齊家丶治國丶平天下』,這四個步驟,不是各自孤立的。修身是為了齊家,齊家是為了治國,治國是為了平天下。

若修了身,卻不能齊家,不能治國,不能平天下,那這個『身』,修得再好,也不過是獨善其身罷了。獨善其身,固然也是一種境界,但與聖人之道相比,終究是落了下乘。」

他說到這裡,又看向孫元規:「孫兄方才引孔子『文丶行丶忠丶信』四教,這四教確實是修身的功夫。可孫兄莫忘了,孔子的弟子們,後來都去做了什麼?

子路做了衛國蒲邑的宰,子貢做了魯國和衛國的大夫,冉有做了季氏的家臣。哪一個不是出仕為官丶經世致用的?孔子教他們修身,難道是為了讓他們一輩子待在杏壇裡讀書嗎?」

孫元規聽了這一番話,撓了撓頭,有些不服氣地道:「那依顧兄之見,經世致用反倒比修身立德更重要了?」

顧雋搖了搖頭,溫和道:「我並非此意。我隻是覺得,修身立德與經世致用,本是一體兩麵,不必強分本末。修身的目的是為了致用,致用的過程也是修身。二者相輔相成,缺一不可。」

他說完,朝孫元規拱了拱手,又朝堂中諸人微微頷首,便坐下了。

孫元規見顧雋坐下,也坐下了。

王術的目光在堂中掃了一圈,正要開口問下一位誰來說,卻見另一個學子站了起來。

此人衣著樸素,身材瘦削,麵容清瘦,頭發倒是梳得一絲不苟,以一根竹簪束緊。

他叫虞彥之,吳郡人,出自寒門,是萬鬆學館寥寥數個清貧學子之一。他頗有讀書天賦,因記性好,辯論之時常引經據典,旁徵博引,讓人應接不暇。

虞彥之站起身,先朝王術拱了拱手,又朝顧雋拱了拱手,然後說道:「方才孫兄與顧兄各執一詞,各有道理。但我以為,二位的說法都未能切中要害。

孫兄說修身立德是本,經世致用是末,這是將二者分出了高低。顧兄說二者是一體兩麵,不必強分本末,這是將二者混為一談。在我看來,二者既不可分高低,也不可混為一談,而應當區分先後。」

虞彥之加重了語氣:「修身立德在先,經世致用在後。先與後,不是本與末。本就是重要的,末就是不重要的——我不同意這個說法。先後隻是順序,不是說哪一個更重要。」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論語·學而》篇,孔子的弟子有子說過一句話:『其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鮮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亂者,未之有也。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與!』

孝悌是仁的根本,根本確立了,道就自然產生了。同樣的道理,修身立德是經世致用的根本,根本確立了,經世致用才能走上正道。

若根本尚未確立,便急著去經世致用,那便如無根之木丶無源之水,縱然一時繁盛,終究不能長久。」

他說到這裡,目光轉向顧雋:「顧兄方才說,農夫種樹是為了吃果子,不是為了看樹根。這話不錯。

但顧兄可曾想過,若樹根還冇有紮牢,農夫便急著讓它開花結果,這棵樹能結出好果子嗎?即便結出來了,也多半是酸澀的丶乾癟的,吃不得的。」

他這一番話說完,堂內一些學子不禁點了點頭。

祝英臺跪坐在梁山伯身旁,聽著虞彥之的發言,心中暗暗品評。這個虞彥之,思路倒是清楚,用「先後」替代了「本末」,避開了孫元規和顧雋各執一詞的僵局,確實是一種巧妙的立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