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間,是萬鬆學館最閒散的時光。
朝食之後,有一個多時辰的休息時間。學子們有的回學舍小憩,有的去藏書樓看書,有的閒談,有的玩耍。
王術與顧雋,這兩位孟文朗的入室弟子,卻有一個旁人冇有的慣例。兩人時常在午間得到孟文朗的單獨講學。講學的地點,一般不在學館內,而是在後山的「鬆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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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兩人一同在精膳廚用過朝食,便往後山走去。
穿過學館後門,是一片野地,野地那邊,有一條蜿蜒的山徑。這山徑青石參差,縫隙裡生著細密的青苔,踩上去軟軟的。
兩旁是密密層層的鬆林,鬆樹不知長了多少年,不少都有合抱之粗,枝葉遮天蔽日。鬆針落了滿地,積得厚厚的,踩上去沙沙作響。
王術走在前頭,步子不快,背脊挺得筆直。顧雋跟在他身後,步履從容,神態安然,偶爾停下來,抬頭望一望頭頂密密層層的鬆枝。
走了片刻,眼前豁然開朗。
「鬆柵」到了。
孟文朗在後山中結了一間草廬,取名「鬆柵」。
說是草廬,其實小巧雅致。茅草的屋頂厚厚地鋪了好幾層,色澤金黃,邊緣修剪得齊齊整整,簷下懸著幾串風鈴,是竹片削成的,風過時叮叮咚咚地響,聲音清越,像是山泉敲在石上。
屋前圍著一圈柵欄,是用鬆木劈成的,一根一根插在土裡,鬆木的皮還冇有剝儘,粗糲糲的。柵欄上攀著幾莖不知名的藤蔓,藤蔓上綴著星星點點的小白花,湊近了才能嗅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清香。
草廬的木門虛掩著。門前的石階上,落著幾片鬆針,還有一片不知從哪兒飄來的花瓣,粉白粉白的,邊緣已經有些卷了。
王術上前,輕輕叩了叩門框:「先生,弟子王術丶顧雋求見。」
門內傳來一個溫和的聲音:「進來。」
兩人推門而入。
孟文朗正坐在窗下的一張竹席上,神態閒適。麵前放著一張矮幾,幾上攤著一卷書。旁邊放著一隻粗陶茶碗,茶湯還冒著熱氣,嫋嫋的。
窗外,正對著一條山溪。溪水從更高處流下來,在岩石間跳躍跌宕,激起細細碎碎的水花,水聲不大,潺潺的。溪邊生著幾叢蘭草,葉片修長,綠得發亮,被水汽氤氳著,青翠欲滴。
孟文朗的目光從書卷上抬起來,在兩人臉上停了停,微微一笑道:「坐。」
王術與顧雋在孟文朗對麵的竹席上跪坐下來。
王術開口道:「先生,昨日甲齋的辯論,我想稟報一二。」
孟文朗看著他,微微頷首。
王術便將昨日辯論的情形,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從孫元規的「本末」之說,到顧雋的「一體兩麵」之說,再到虞彥之的「先後」之說,然後是祝九齡起身反駁虞彥之,將修身與致用說成「你中有我丶我中有你」的關係,接著到賈伯陽以顏回為例,反駁祝九齡,最後梁山伯拆解了賈伯陽的理論,提出「體用相即,顯微不二」。
王術說得詳細。他記性甚好,誰說了什麼,如何引經據典,如何互相辯難,都一一稟明了。
當他說完,草廬裡忽然安靜了下來。
窗外,溪水潺潺,鬆風陣陣。風鈴被風撥動,發出叮叮咚咚的聲響,清清脆脆的。
孟文朗沉默良久,忽然低聲念道:「體用相即,顯微不二!」
聲音很輕。念完之後,他又沉默了。
王術與顧雋對視了一眼,都冇有出聲。
孟文朗在心中翻來覆去地咀嚼著八個字。
他自問對儒家經典丶老莊玄學丶般若空宗都有所涉獵。可這八個字連綴而出,理趣渾然,卻是他從未在任何一部典籍中讀到過的。漢儒不這麼說話,鄭玄丶馬融解經,隻說『本體』丶『發用』,從不曾將它們捏合得這般緊密,也不是魏晉玄學常見的話頭,王弼丶何晏丶郭象,都冇有這樣說過。
可偏偏,這八個字用來解釋修身與致用的關係,竟是如此妥帖,如此透徹,像是榫卯合在一起,嚴絲合縫。
他忽然想起那日考較梁山伯的情形。梁山伯將「學」字解作求知丶修身丶踐行三位一體,又以種樹為喻,說求知是澆水,修身是修枝,踐行是開花結果。當時他便覺得,此子見識不凡,非尋常學子可比。
如今看來,他還是低估了啊!
顧雋見孟文朗久久不語,忍不住開口道:「先生,我對這『體用相即,顯微不二』,心中還有些不甚明了。還請先生教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