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彥之的目光落在梁山伯身上,神色複雜。
顧雋靜靜地跪坐在一旁,目光中多了一絲欽佩。
孫元規喜形於色,既喜於見到梁山伯辯論勝了王術,也喜於自己結交了梁山伯這個朋友。
祝英臺的目光落在梁山伯的側臉上,久久冇有移開。梁山伯神態從容,既冇有因為勝了王術而得意,也冇有故作謙虛。
她的心中,有崇敬,有歡喜,還有一絲說不清丶道不明的東西。
這時,賈伯陽忽然開口了。他的嘴角掛著一絲笑意,對梁山伯道:「梁兄實在好才華。你若生在望族,將來必有大成就。」
堂內的氣氛,驟然冷了一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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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乍一聽是誇讚。可在場的人,除了孫元規等二三人,餘者都立刻聽出,這話裡藏著刺。
「你若生在望族」,言下之意,你梁山伯不過是個寒門子弟。你縱有滿腹才華,又能如何?在這「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勢族」的東晉,你的才華,你的見識,你的「體用相即,顯微不二」,你的「屈子烈火丶宋玉秋水」,終究是白費。
你終究是個寒門。
賈伯陽說出這句話時,心中是痛快的。
他自己也不是望族子弟。他的家境中等,在甲齋之中,比虞彥之這種清貧學子要好些,可比王術丶顧雋這些望族子弟要差得遠。他是夾在中間的人,不上不下,不尷不尬。
昨日辯論,他被梁山伯駁得啞口無言。他心中本就不甘。今日見梁山伯又勝了王術,那股不甘便愈發濃烈了。
他忍不住想刺梁山伯一下。他想看看,這個才華橫溢的梁山伯,被人揭了「寒門」的傷疤時,會是什麼表情。
是尷尬?是憤怒?還是黯然?
祝英臺的心中忽然揪緊了。她看著賈伯陽那副嘴臉,心中湧起一股怒意。這人,分明是在羞辱梁兄!她幾乎要替梁兄說幾句話。
可她還冇有開口,梁山伯先開口了。
梁山伯的神色冇有尷尬,冇有憤怒,冇有黯然。他隻是淡淡地笑了一下,然後微笑著說了一句:「生在寒門,也未必不能有成就。」
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尋常的事。
祝英臺看著他的側臉,看著他嘴角那絲淡淡的笑意,心中又生出了一股崇敬。
這股崇敬,不是因為他有才華,不是因為他贏了辯論。是因為他明明被人刺到了最痛的地方,卻依然可以這樣從容淡然,不卑不亢。
仿佛賈伯陽的諷刺,不過是一陣風,吹過了,便散了。
顧雋看梁山伯的眼神裡,又多了一絲尊重。
他顧雋是望族子弟,早已知道自己的出身意味著什麼。他也知道,一個寒門子弟在這世道裡,想站到與望族子弟同樣的位置上,是多麼艱難的事。而梁山伯在被人當眾揭了「寒門」的傷疤,卻能這般從容,這般淡然。這份氣度,不是一般人都有的。
王術則開口說了一句:「梁兄好誌氣。男兒便該有此誌氣。」
說完這句,他還瞥了一眼賈伯陽。
這句話從他口中說出來,加上他這一瞥,便像是對賈伯陽那句話的反擊。
賈伯陽的麵色變了一變。
他看著梁山伯從容的神態,忽然覺得,自己這一拳像是打在了棉花上。不,比打在了棉花上還要難受。棉花至少還會凹下去一塊,可梁山伯連凹都冇有凹。
他鬱悶地閉上了嘴,不再說話了。
窗外的鬆濤聲一陣一陣地湧來,像是在為這場辯論,奏著終場的樂。
暮色漸濃。
……
……
又過了一日。
這一日,已是梁山伯與祝英臺來到萬鬆學館的第五日。
這一日,也是休沐日。
萬鬆學館循古製,五日一休沐。每逢休沐日,家住不遠的學子可以回家沐浴丶省親,家遠的便留在學館裡,或讀書,或洗衣,亦可結伴遊玩。學館裡一下子少了不少人,連食堂的炊煙都比平日裡淡了幾分。
昨日傍晚,祝英臺與梁山伯便約好了,今日休沐,去錢唐縣城逛街,買些生活用品。
早晨,梁山伯與祝英臺丶銀心,三人出了學舍,沿著青石小徑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