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間。
梁山伯與祝英臺用過朝食,又照常往藏書樓走去。
梁山伯側頭,問祝英臺:「賢弟今日讀什麼書?」
祝英臺想了想,道:「《史記》。」
梁山伯笑著問:「為何?」
祝英臺停下腳步,眼中帶著一絲促狹的笑意:「因為梁兄讀了一個月的《史記》,將整部《史記》都記誦了。我讀《史記》,若有不懂之處,便可隨時請教梁兄。如此,豈不是事半功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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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山伯笑著點頭:「好,那賢弟便讀《史記》,若有不懂之處,儘管問我。」
祝英臺見他應得爽快,心裡歡喜,問道:「梁兄,你最喜歡《史記》其中哪一篇?」
梁山伯略一沉思,道:「最喜歡最後一卷裡的《貨殖列傳》。」
祝英臺的眼睛微微睜大,語氣帶著意外:「《貨殖列傳》?那是講做生意的。」
在她的認知裡,士人讀《史記》,最喜歡的要麼是《項羽本紀》的慷慨悲歌,要麼是《留侯世家》的運籌帷幄,要麼是《刺客列傳》的俠義肝膽。而《貨殖列傳》不過是太史公為商人作的傳,在整部《史記》中最是不起眼。
梁兄竟最喜歡這一篇?
梁山伯看著她意外的神情,笑道:「不隻是做生意。太史公在《貨殖列傳》開篇便引《老子》『至治之極,鄰國相望,雞狗之聲相聞,民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樂其業,至老死不相往來』,然後說,若必用此為務,則晚近之世,無異於閉塞民之耳目。
太史公不讚成老子的說法。他認為,天下熙攘,皆為利來,皆為利往,這是自然而然的,是阻止不了的。上位者要做的,不是禁絕貨殖,而是順應其勢,『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誨之,其次整齊之,最下者與之爭』。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太史公這句話,把人性說透了。但他不隻是說人性逐利,他還說,逐利不是壞事,隻要取之有道,用之以義。
商人將南方的貨物販到北方,將北方的貨物運到南方。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可若冇有商人,淮南的人吃不到淮北的棗,淮北的人吃不到淮南的橘。商人讓各地的人都能用上遠方的好東西,讓農夫能賣出餘糧,讓織婦能買得起絲線。這便是『道』。
太史公寫《貨殖列傳》,寫範蠡三致千金而散之,寫子貢結駟連騎丶所至國君無不分庭與之抗禮,寫白圭樂觀時變丶人棄我取丶人取我與。這些人,不是唯利是圖的小人,而是有智慧丶有眼光丶有格局的商人。
他們的『利』,不是從彆人手裡搶來的,是靠自己的本事掙來的。他們掙了錢,又能散財濟人,這便是『取之有道,用之以義』。」
祝英臺怔怔地看著他。
她從小受的教育,是「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在她的認知裡,商人處在社會序列的最底層,甚至不如自耕農清白。他們追逐利潤,低買高賣,在士人眼中,是「不事生產而專事盤剝」的人,是被看不起的。
可梁兄說,商人也有道。
梁兄這番話,她從未在任何一部經典中讀到過,從未在任何一位先生口中聽到過。
她忍不住問道:「梁兄,你這些想法是從哪裡來的?」
梁山伯怔了怔。
他不能說前世的見識,不能說那個叫「市場經濟」的詞,不能說亞當·斯密的《國富論》,不能說現代商業社會的種種理念。
他隻能將這一切歸於一處:「自己琢磨的。」
「自己琢磨的。」祝英臺輕輕重複了一遍,展顏一笑,「梁兄總是能琢磨出彆人琢磨不出的東西。那好,今日我便看《貨殖列傳》。待看完了這一篇,再從頭看起。」
梁山伯笑著點了點頭。
……
……
十餘天後。
日子過得真快。
這日午間,梁山伯與祝英臺照常在藏書樓裡看書。
此前祝英臺將《史記》的《貨殖列傳》讀完,又從《五帝本紀》開始從頭讀起。她讀得慢,每一篇都要細細琢磨,遇到不懂的地方,便等回到學舍再向梁山伯請教。
今日她讀到了《河渠書》。
《河渠書》是《史記》八書之一,專記曆代水利興修之事。太史公從大禹治水寫起,一路寫到漢武時的瓠子決口丶漕渠開鑿。篇中滿是溝洫丶堤防丶閘堰之類的術語,枯燥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