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曆史軍事 > 梁山伯:寒門天子 > 第34章梁兄像一座山,山中有千岩萬壑

梁山伯沉思了一番,回答道:「賢弟這兩個問題,問得都好。我先答第一個。漢武帝治河,沉白馬玉璧以祭河神,這是因襲古禮。

《周禮·春官·大宗伯》有雲:『以玉作六器,以禮天地四方。以蒼璧禮天,以黃琮禮地,以青圭禮東方,以赤璋禮南方,以白琥禮西方,以玄璜禮北方。』

玉璧是用來禮天的,但也可用於祭山川。至於用白馬,則是因白色屬金,金生水,以白馬祭河神,取的是五行相生之意。

其實,以白馬玉璧祭河神,並非漢武帝首創。春秋時,晉平公伐齊,將渡黃河,便以沉玉為誓。更早一些,大禹治水時,也曾以玄圭祭天。漢武帝此舉,不過是沿襲古禮,以示鄭重。」

祝英臺聽得入了神。

梁山伯繼續道:「至於第二個問題,『竹楗』是什麼。賢弟可知,古人治河堵口,最常用的材料是什麼?」

祝英臺思忖道:「是土石?」

梁山伯點頭:「土石自然是常用的。但堵口之時,水勢湍急,若直接將土石倒入決口處,便會被水衝走,無濟於事。

所以古人發明了一種方法,先用竹木編成巨大的籠狀物,或是以竹為骨架丶以木為樁,做成一種叫作『楗』的東西,沉入決口處,固定住河床,然後再往裡麵填塞土石薪柴。如此,土石便不會被水衝走了。

『下淇園之竹以為楗』,便是說,因為東郡燒草,薪柴不足,漢武帝便下令砍伐淇園的竹子,做成竹楗,用以堵口。

淇園之竹,自古聞名。《詩經·衛風·淇奧》便是以淇園之竹起興,讚美衛武公的德行。漢武帝伐淇園之竹以治河,可見當時瓠子決口之嚴重,已到了不惜毀棄千年名園的地步。」

祝英臺聽完,怔怔地看著他。

她原以為,這個問題梁兄能答出一二,便已是不錯。畢竟《河渠書》不是什麼熱門篇章,尋常士人讀《史記》,很少在這一篇上用心。

可梁兄不但答出來了,還答得這般詳儘,這般透徹。從《周禮》講到五行,從春秋講到漢武,從竹楗的形製講到淇園之竹的典故。每一個細節都有出處,每一個典故都有來曆。

祝英臺忍不住讚歎:「梁兄,你竟連水利之事,也有這般見識。」

梁山伯笑道:「賢弟過獎了。水利是經世致用之學,關乎民生國計,不可不察。太史公作《河渠書》,開篇便說『餘南登廬山,觀禹疏九江,遂至於會稽太湟,上姑蘇,望五湖;東窺洛汭丶大邳,迎河,行淮丶泗丶濟丶漯洛渠;西瞻蜀之岷山及離碓;北自龍門至於朔方』,可見他為了寫這一篇,親自考察了多少地方。」

他的聲音沉了沉:「太史公為何要親自考察?因為他知道,水利之事,紙上談兵是冇有用的。須得親自看一看那山形水勢,親自走一走那溝洫堤防,方知水從何處來,往何處去,何處該築堤,何處該開渠。這便是『實事求是』的精神。」

他凝視著祝英臺,語氣鄭重:「賢弟,咱們讀書,也當如此。不隻是記誦文字,更要領會其中的精神。太史公作《史記》,不是坐在書齋裡抄撮舊聞,而是走遍天下,實地考察,親訪故老,網羅放失。這才有了這部『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

祝英臺心中不由得湧起一股崇敬。

不是對太史公的崇敬。對太史公的崇敬,她早就有了。

是對梁兄的崇敬!

梁兄讀書,從來不是死讀。他總能從那些千年之前的文字裡,讀出活的東西。他讀《貨殖列傳》,讀出了商人之道;他讀《河渠書》,讀出了實事求是的精神。

這樣的梁兄,怎能不讓人敬佩?

她由衷地說道:「梁兄,你說得太好了。是啊,太史公作《史記》的過程本身,便是一種精神,一種值得我們學習的精神。」

她眼中閃過一絲慚愧:「我今日讀《河渠書》,原以為不過是些枯燥的溝洫水利之事,若不是想起梁兄說過想學水利農桑之類實用的學問,隻怕我便會一帶而過,不會細讀了。如今聽梁兄這般一說,我才知道,這一篇中竟藏著這麼多學問,這麼多道理。」

梁山伯目光溫和:「賢弟不必慚愧。讀書一事,本就是循序漸進。今日賢弟能從《河渠書》中發現問題,又願意向我請教,這便是用心了。用心讀書,日久天長,自然便能讀出其中的滋味。」

祝英臺點了點頭,嘴角彎了起來。

她又低頭看了看紙上的筆記,然後道:「梁兄,我還有一事想問。太史公在《河渠書》的篇末,寫了一段話,『餘從負薪塞宣房,悲《瓠子》之詩而作《河渠書》。』這《瓠子》之詩,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