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文朗看著梁山伯:「山伯,為師且問你。你自入學以來,常在藏書樓裡讀書。這兩個月來,都讀了哪些書?」
梁山伯坦然答道:「回先生,入館頭一個月,我一直在讀《史記》,邊記邊思,從《五帝本紀》到《太史公自序》,整部《史記》已牢記於心。
讀完《史記》至今,我一直在讀《漢書》,亦是邊記邊思,從《高帝紀》始,依卷次而進,已記至《王貢兩龔鮑傳》。」
孟文朗看向他的目光微微一動。
一個月將整部《史記》牢記於心,這已是常人難及的事。一個月零幾天,將《漢書》記至《王貢兩龔鮑傳》,難度更大,因為《漢書》比《史記》更為繁複,好用古字,辭藻典雅。而且,梁山伯還邊記邊思。
但孟文朗冇有懷疑,知道梁山伯有這種能力。
孟文朗沉思了片刻,緩緩道:「好。你既然在讀史書,今日我便與你講講如何讀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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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山伯忙欠身道:「請先生教誨。」
孟文朗的目光落在王術和顧雋身上:「你二人也仔細聽聽。這件事,我雖已與你們講過,但溫故而知新,再聽一遍,或許能有新的領悟。」
王術與顧雋同時欠身:「是。」
孟文朗問梁山伯:「你將《史記》背得爛熟,我來考你。太史公作《伯夷列傳》,為何放在列傳之首?」
梁山伯答道:「伯夷丶叔齊讓國而逃,不食周粟,餓死首陽山,是太史公表彰節義。」
孟文朗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此是正解,卻也並非全解。表彰節義,確是列於首篇的應有之義。但你不妨再往深處想一層。
伯夷丶叔齊之事,太史公在傳中先引了『天道無親,常與善人』這句話,卻又舉出無數善人不得善終的例子,問『倘所謂天道,是邪非邪』。他分明在質疑天道。表彰與質疑,看似矛盾,實則正是太史公的深心所在。」
梁山伯陷入沉思。
孟文朗道:「《伯夷列傳》放在列傳之首,在我看來,有一層尤為緊要的立意。它不是隻給一個答案,更是提出一個問題:善人為何往往不得善終?天道究竟公不公?
太史公將這個問題懸於列傳篇首,便是告訴讀史之人:史書不是記載『因果報應』的帳本,而是呈現人世間真實的複雜。若讀史隻為求一個『善有善報』的安慰,便辜負了太史公一半的苦心。」
他語氣稍緩:「當然,這隻是為師一家之言。你們日後讀得多了,或許會有自己的答案。」
接著,他話鋒一轉:「有此眼界,再去看人,便不同了。
你且細想李斯,他在上蔡當小吏時,見廁鼠倉鼠而感歎『人之賢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處耳』。這是他一生信念的起點:環境決定人的高下。所以他西入秦,求富貴。這信念讓他成為秦相,也讓他最終淪為趙高的棋子。
再看沙丘之謀。趙高來勸他篡改遺詔,他先是嚴詞拒絕:『此非人臣所當議。』趙高先以五問讓他自認不如蒙恬,再一番威逼利誘,他便『仰天而歎』,從了。
你細品他那一歎。那不是被說服,是恐懼。他怕扶蘇即位後用蒙恬代他,怕失去到手的富貴。他當時認定什麼是對的,卻選了錯的。
最後看他臨刑前對兒子說的話:『吾欲與若複牽黃犬俱出上蔡東門逐狡兔,豈可得乎?』這句話為何千古傳誦?不是因為它悲涼,是因為它道出了一個真相:人到末路,想起的不是功業,是那些最尋常的日子。
李斯用一生換來的一切,到頭來不如上蔡東門的一隻黃犬。」
孟文朗停了停,對梁山伯問道:「你讀到這一句時,心裡想的是什麼?」
梁山伯沉默片刻,道:「我想的是,如果李斯在沙丘那一刻,能想起上蔡東門的黃犬,他還會不會做出那個選擇?」
孟文朗眼中閃過激賞:「這便是『看見人』了。你不是在評判李斯,而是走進了他的心裡。不過,為師也要提醒你,曆史中的人,比我們此刻看見的總是更複雜。
李斯那『一歎』,是恐懼,或許也夾雜著他自己都未必承認的,對另一種可能的最後一絲不舍。我們能做的,是儘力貼近,卻永遠不可自以為完全懂得了一個人。」
他總結道:「你以『體用』論修身致用,史學的體用也是如此。史之體,是千百年間無數人的興衰榮辱丶喜怒哀樂;史之用,不是從中總結幾條『教訓』當作教條,而是讓你在麵對自己的選擇時,能看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