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冬廿二日夜裡,錢唐縣又下了一場大雪。
這場雪,如初雪那場一般大,也下了整整一夜,到了翌日清晨方才停住。
仲冬二十三,正是歲寒清音集的日子。
祝英臺站在學舍門外,聲音裡還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沙啞,卻掩不住欣喜:「梁兄,今日果然得雪了!」
梁山伯笑道:「賢弟真有先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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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英臺不禁莞爾。
兩人洗漱完畢,便跟著孟文朗丶王術丶顧雋以及蕭虎丶孫元規,一行人離開了萬鬆學館,踏著雪,往錢唐湖渚雲亭而去。
蕭虎與孫元規之所以也隨行,是因二人都出身於錢唐本地望族。蕭氏與孫氏的家主今日都會到場,兩家已先期遣人知會蕭虎與孫元規,讓他們今日隨孟文朗一同前往。
雪後的天地白茫茫的。
鬆林裡,每一株鬆樹上都堆著雪,像是披上了一件件白裘。
小徑上的積雪已被人踩過,留下幾行深深淺淺的腳印。
遠山也是一片茫茫的白,山脊的輪廓反倒比平日更清晰了。
一行人在雪中走著,腳下積雪簌簌作響。這聲音單調,卻有一種說不出的踏實感。
祝英臺走在梁山伯身側,步子分外輕快。她望著茫茫雪景,心中充滿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舒暢。
走了半晌,錢唐湖到了。
湖畔,有一處彆業。
這彆業占地甚廣,白牆灰瓦。彆業的大門敞開著,門楣上懸著一塊匾額,上書「渚雲彆業」四字,字的筆法不講究蠶頭燕尾,用了方筆入鋒丶骨力峻拔的新體楷法。
吳郡有朱丶張丶顧丶陸四大望族。在這四大望族中,朱氏與錢唐的關聯最為深厚。朱氏其中一支,很久前便定居於錢唐,發展興旺,已是錢唐最大的望族。
渚雲彆業便是錢唐朱氏的產業。
此刻門前正有幾名蒼頭在迎候,見孟文朗一行走來,便有一個迎上來,引著一行人穿過彆業大門,逶迤來至渚雲亭。
渚雲亭三麵臨湖,一麵連岸。亭子甚大,可容數十人。亭柱是粗大的楠木,髹以朱漆。亭頂覆著青灰色的瓦片,瓦楞上堆著雪,簷角微微翹起。
亭中已鋪了毛氈。毛氈是素白色的,柔軟而厚實,踩上去聽不見腳步聲。氈上設了十幾張矮幾,每張矮幾後放著一隻茵褥,幾上擺著青瓷杯盞。亭子四角各設一隻炭火盆,盆中炭火燒得正旺,紅光映著白雪。
亭外的廊廡下,幾個童仆正在溫酒。酒鐺中,熱氣嫋嫋地升起來,在冷風中化作一團一團的白霧。
梁山伯與祝英臺站在孟文朗身後,打量著亭中的景象。
亭中已到了不少人。
正中的主位上,坐著一個年過五旬的老者,名叫朱韜。他穿著一身玄色紵綿袍,腰間佩白玉玦一枚,須發花白,麵容清臒,雙目有神。他跪坐在那裡,意態從容,不怒自威。
祝英臺的目光落在那老者臉上,不由得微微一怔,隨即低聲喚了「梁兄」,退後數步。
梁山伯會意,跟著她退後。
祝英臺壓低聲音,目光往主位上那老者瞟了一眼:「梁兄瞧那位坐在正中的長者,是不是有些眼熟?是不是那日那位垂釣之人?」
梁山伯點了點頭,低聲道:「我瞧著也像,隻是那日那位垂釣之人,蓑衣鬥笠,與眼前這位衣著華貴的長者,相差甚遠。我也不確定。」
祝英臺點了點頭,冇有再說什麼。
兩人重新回到孟文朗身後。
主位上,朱韜的目光掃過梁祝二人,略微停頓了片刻,隨即移開。他也覺得二人有些眼熟,但冇多想。不過是兩個陌生的小輩罷了,不值得他放在心上。
陸續又有人到了。
眾人坐定。
亭中的座次,是有講究的。
主位落座的,不是縣令陳懋,也不是孟文朗,而是朱韜。
因為朱韜年長,眼下這座渚雲彆業又是朱氏的產業,更因為朱韜為官多年,今年才從吳郡太守之位上辭官歸隱。在這滿亭的人物中,論資曆丶論年輩丶論在錢唐地麵上的分量,朱韜都當之無愧。
陳懋丶孟文朗分彆坐在朱韜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