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英臺忽然想到了什麼,目光閃亮地看著梁山伯:「梁兄,你可還記得,當初咱們在草橋亭初遇時,你說過一句話?」
梁山伯看著她:「什麼話?」
祝英臺道:「你說,我若有機會去山陰,你便攜我去鏡湖上泛舟?」
梁山伯點了點頭:「自然記得。」
祝英臺略一猶豫,道:「下月學館便要放假,咱們要各自歸家過歲節了。阿母已在家書中說,下月會遣人來接我回去,倒是不便與梁兄一路同行。
不過,歲節過後,正月裡我返回學館時,或有機會去山陰尋你。若是如此,屆時便請你攜我一同遊鏡湖,如何?」
梁山伯笑道:「遊鏡湖,須得春秋才好。春日桃花夾岸,秋日菱歌滿湖,正月裡雖也有可看之處,終究比不過春秋。」
祝英臺的下巴微微揚起,眼中帶著一絲執拗:「比不過春秋便比不過。梁兄可願意?」
梁山伯看著她認真的模樣,又笑道:「既是賢弟有此心意,我自然願意。」
祝英臺又歡喜起來。
她不由得想像著畫麵:正月裡,鏡湖邊,她與梁兄並肩走在湖畔。湖上或許有殘雪,或許有薄冰,柳樹尚未發芽,桃花尚未開放。可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可以去看看梁兄長大的地方,看看那棵他小時候爬過的老柳樹……
她正出著神,梁山伯忽然話鋒一轉:「賢弟,時辰不早了,咱們該歇息了。不過,歇息前,我還想問你一個問題。」
祝英臺歪著頭看他:「梁兄請講。」
梁山伯的語氣裡多了一絲認真:「賢弟在學館大半年,日日讀書聽講,從未懈怠。我知賢弟聰穎過人,學問紮實。可我一直想問賢弟一件事。」
祝英臺問道:「何事?」
梁山伯問道:「賢弟讀書,究竟是為了什麼?」
祝英臺微微一怔。
炭火盆中,一塊炭忽然塌了下去,發出一聲輕響。幾星火星飛起來,在空中閃了閃又滅了。
她沉默了片刻,輕聲道:「梁兄為何忽然問起這個?」
梁山伯緩緩說道:「賢弟與我,皆讀書向學。可讀書之後,賢弟要去哪裡?學了學問,賢弟要用在何處?我想聽賢弟親口說說,你心裡想的,究竟是什麼?」
祝英臺低下頭去,看著炭火。
良久,她方抬起頭來,聲音輕柔卻鄭重:「梁兄,你問的這個問題,我其實想過很多次。從小到大,我讀了許多書。五經丶諸子丶史傳丶辭賦,都有所涉獵。書讀得越多,我心裡就越有一個念頭。
我雖然生於望族,吃穿不愁,家裡有良田美宅,僮仆成群。可是,這天下有太多的人吃不飽丶穿不暖。每一個人,都想讓自己丶讓自己的家人過得好一些。
可如何才能讓更多的人過得好一些?讓這世間少一些饑饉,少一些流離失所的人?這便是我想做的事,不是嘴上說說,是真的想去做,然而……」
她的聲音忽然停了下來,目光落在炭火上,那一簇紅光照著她的眉眼。
頓了頓,她方補了一句:「然此非我力所能及。」
其實,她原想說的是「然我是女兒之身」。
隻是這話,不便對梁兄直言。
梁山伯低頭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來,凝視著她:「其實,我也有著賢弟這般的抱負。雖則此事很難,但咱們一同努力,或許將來能有所成呢?」
祝英臺笑了:「梁兄與我又有一個共同之處了。」
然而,笑容中藏著一絲苦澀。
她心中悄悄想著:「且不說此事很難,單憑我一個女兒之身,如何能與梁兄一起成就這種事業呢?梁兄不知我是女子,所以可以這般坦然地邀請我一同努力。可我知道,總有一天,女兒之身會成為一個無法回避的障礙。」
她也低頭沉默了片刻,重新抬頭看著梁山伯:「梁兄,歇息前,我也想再問你一個問題。」
梁山伯道:「賢弟請問。」
祝英臺問道:「你方才說,咱們來學館大半年了。這大半年裡,你心中可有最難忘的一個日子?」
梁山伯微微一怔,隨即笑道:「與賢弟在一起的許多日子,都是難忘的。第一次同在食堂用飯,第一次同在講堂聽講,第一次同在藏書樓讀書,第一次同去縣城,第一次同去後山遊玩,第一次同在後山習射……
那些日子,都像是昨日才發生的一般。
若是非要從中挑一個最難忘的,我想,應該便是當初我與你在草橋亭初遇丶在草橋上義結金蘭的那個春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