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旺領著薑魚,七拐八繞地穿過滿是鹹腥味的小巷,最終停在一家掛著周記水產牌子的鐵皮屋前。

一個光膀子的中年男人正歪在藤椅上抽著水煙,煙霧繚繞。

聽到腳步聲,他隻懶懶抬起眼。

“周叔,收貨。”

阿旺把手裡那隻破舊的水桶往水泥地上一放,發出哐當一聲。

周大福吐了個煙圈,不緊不慢地掃了一眼。

下一秒,他嘴裡的煙杆從嘴角滑了下去,摔在地上。

他像被電了一下,趿拉著人字拖就撲了過去,雙手近乎虔誠地伸進桶裡,捧起最上麵那隻青蟹。

蟹殼青黑油亮,腹部鼓脹,兩隻巨螯揮舞起來,比他手腕還粗。

再往下看,幾十個紫海膽堆在底層,根根棘刺粗壯堅挺,個頂個的飽滿。

周大福在這島上收了十幾年海鮮,這種品相的純野生大貨,他隻在老一輩的嘴裡聽說過。

“丫頭,”

他猛地抬頭,眼裡放著光,聲音都有些發緊,“這……哪兒來的?”

薑魚神色清冷,隻問:“收嗎?”

周大福一噎,立刻明白了對方不想多談。

他瞬間換上生意人的笑臉,轉身拿起計算器按得劈啪響:“海膽個大,三十五一個,四十八個,一千六百八。這三隻青蟹是絕品,給你湊個整……兩千!咋樣?”

薑魚冇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周大福被她那雙清澈又冇什麼溫度的眼睛看得心裡發毛,訕訕一笑,改口道:“咳,開個玩笑。青蟹算你八百,總共兩千四百八,再抹個零頭,兩千五!”

他爽快地從抽屜裡點出二十五張紅票子遞過去。

薑魚接過錢,當著他的麵,不急不緩地數了三遍,然後才揣進貼身的口袋。

紙幣的觸感,帶著一種踏實的暖意。

錢貨兩清,薑魚轉身就走,她剛走遠,就聽見屋裡傳來周大福壓低了嗓門的吼聲:“阿旺!她剛才在哪片灘上?快帶我去!”

錢到手,首先得有個落腳的地方。

阿旺是個熱心腸,帶她去了自家院子隔壁一間廢棄的石屋,月租三百。

屋子不大,但石牆厚實,能擋海風。

裡麵隻有一張硬木板床和一張缺角的桌子。

薑魚痛快地付了錢,又去雜貨鋪買了最便宜的被褥和洗漱用品。兩千五百塊,轉眼隻剩一千八。

入夜,海風嗚咽著拍打窗戶。

“咚咚。”門被敲響了。

薑魚拉開門,是阿旺的母親林嬸,她手裡端著個粗瓷大碗,熱氣騰騰的。

“閨女,天冷,喝碗魚湯暖暖身子。”

林嬸嗓門洪亮,笑起來眼角堆滿皺紋。

薑魚看著那碗濃白的魚湯,雙手垂在身側,冇有動。

從小到大,她得到最多的就是嫌惡與驅逐,這種純粹的、不求回報的善意,對她來說太過陌生,讓她本能地想要後退。

“拿著呀,冷了就腥了!”

林嬸卻不容她拒絕,直接把溫熱的碗塞進她冰涼的手裡,轉身就走,嘴裡還念叨著,“這孩子,瘦得跟紙片兒似的,可憐見的。”

薑魚捧著碗,在門口站了很久。

一口湯下肚,暖意順著喉嚨一直滑到胃裡,很鮮,很暖,薑魚握著瓷碗的手指,微微收緊。

第二天一早,薑魚剛推開門,隔壁院子就傳來林嬸氣急敗壞的叫罵:“邪門了!好好的雞籠破了個洞,跑了三隻老母雞!”

緊接著是阿旺的哀嚎:“媽!我自行車倆輪胎全爆了!昨兒還好好的!”

薑魚站在門口,拿著毛巾的手僵在半空,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不是巧合。

在薑家,任何對她釋放善意的人,都會在第二天開始倒黴。

她的氣運,會無意識地吞噬掉身邊人的好運。這是她被稱作掃把星,並被逐出家門的根本原因。

那碗魚湯的暖意仿佛還殘留在胃裡,此刻卻如此灼熱。

她沉默地回屋,拿出一截粉筆,在自己石屋的門口,重重地畫了一道線。

一道她不會輕易跨越,也不許彆人靠近的線。

不能再連累任何人了。

拎著工具,薑魚去了島西側的月亮灣。

在她的視野裡,泥沙下依舊有光點,但比昨天黯淡稀疏了許多。

她明白了,海底的氣運也需要時間恢複,竭澤而漁不可取。

即便如此,收獲依然可觀。

她順著一處最亮的光點挖下去,先是一窩肥美的花蛤,再往下,鐵鏟碰到了硬物。

扒開黑泥,三隻海碗大的象拔蚌靜靜地躺著。

“你這丫頭瞎挖什麼呢?”

一道聲音從背後傳來,是島上的老漁民老陳,他提著半桶貓眼螺,當看清薑魚腳邊的東西時,眼睛都直了。

“這地方土不行,根本長不出象拔蚌!”

老陳在這片灘塗混了幾十年,自認專家,他板起臉,懷疑地審視著薑魚,“丫頭,你這貨不是從城裡市場買來埋進去,拍視頻博眼球的吧?現在的年輕人,淨整這些虛頭巴腦的!”

薑魚像是冇聽見,彎腰將最後一隻象拔蚌扔進桶裡,拎起來,轉身,從老陳身邊徑直走過。

被徹底無視的老陳氣得臉漲紅,往地上啐了一口:“裝神弄鬼,我看你能裝幾天!”

下午,周記水產。

周大福看著那三隻極品象拔蚌,手都有點抖,二話不說拍出兩千四百塊現金。

阿旺在一旁看著,眼睛裡全是崇拜:“姐,你這運氣簡直神了!你知不知道現在網上趕海直播多火?就你這身手,要是開直播,絕對火爆全網!”

他掏出手機,點開一個視頻給薑魚看。畫麵裡一個主播正為幾條小魚大呼小叫,彈幕刷得飛快。

薑魚收錢的動作頓了頓。

“姐你彆看他們吵,現在就流行你這種,話少,高冷,讓貨自己說話!這叫沉浸式體驗!”

阿旺極力推銷。

薑魚看著屏幕上那些所謂的大貨,唇角掠過哂笑。

“我不太會說話。”她說。

“不用說啊!”

阿旺急了,“你就挖,網友自己會瘋的!”

夜裡,薑魚坐在床邊算賬,總共三千六百塊。對過去的她來說,不夠一頓飯錢。

但現在,這是她在這座孤島上立足的全部底氣。

錢,她需要更多的錢。

她拿出那部舊手機,下載了直播軟件,註冊,實名認證。

在填寫昵稱時,她的手指懸在屏幕上。腦海裡閃過的,是家族公告上那句冰冷的掃把星,帶煞,生死勿論。

片刻的沉默後,指尖落下,敲出七個字。

【倒黴蛋趕海日記】

淩晨三點,薑魚被窗外的濤聲驚醒,毫無睡意。

她推開門,裹緊外套,望向漆黑的海麵。

突然,她的瞳孔猛地一縮。

在極遠、極深的海天交界處,一道銀光毫無預兆地亮起,像一道冰冷的閃電,無聲地撕裂了深海的夜幕!

那不是金光,也不是紫光,而是帶著某種洪荒氣息的銀白,一閃即逝。

薑魚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光芒……不像死物!

更像某種沉睡了千百年的古老巨物,在漆黑的海淵深處,隔著萬重海水,感應到了她的到來,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種精準的、跨越時空的回應,又或是一種……呼喚。

她在那片海域的方向站了很久,直到海風吹透了骨頭。

“……大概是遠洋的漁船燈吧。”

她輕聲自語,轉身關上了門。

門外,海浪聲似乎更悶了,一下,又一下,像是從極遙遠的地方傳來的,沉重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