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一隻綠頭蒼蠅繞著晾曬的漁網嗡嗡打轉,午後的陽光曬得石桌都有些發燙。
薑魚正低頭用砂紙打磨著一把豁了口的蠔刀,動作不緊不慢,專註得仿佛在雕琢一件藝術品。
手機就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從她回來後就冇再碰過。
“哐當——!”
院門像是被牛撞開的,阿旺一陣風似的卷進來,額上全是汗,臉漲得通紅。
“薑姐!出大事了!”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桌前,把自己的手機懟到薑魚麵前,手指都在抖,“你看!你的直播間冇了!搜都搜不到!點曆史記錄直接跳賬號異常!”
屏幕上,惡意劇本、虛假作秀、嘩眾取寵的字眼在評論區瘋狂滾動。
阿旺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在院裡來回踱步,一拳砸在自己掌心:“這幫孫子腦子被海蜇蜇了吧!肯定是那個蘇念念,她眼紅你!這下怎麼辦?這可是剛有起色的號啊!”
薑魚終於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她冇看阿旺的手機,隻是拿起自己那臺破舊的手機,翻過來,點亮屏幕。
違規處理通知的紅色彈窗,安靜地占據了整個界麵。
她隻看了一眼,便將屏幕摁滅,把手機重新扣在石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然後,她拿起那把磨得鋒利鋥亮的蠔刀,對著陽光眯眼看了看刀刃。
“等著。”她的聲音平靜得像退潮後的海灣。
見阿旺還是一副天要塌下來的樣子,她抬眸,補了一句:“急什麼,東西,是我親手從泥裡挖出來的。”
一句話,仿佛定海神針,讓阿旺瞬間啞了火。
是啊,真的假不了。
可他還是憋屈,一屁股坐到小馬紮上,悶頭點開薑魚主頁僅存的幾個短視頻,在評論區敲字,把一條評論手動頂了上去:“薑姐被人惡意舉報,平臺審核中,公道自在人心!”
這條評論剛置頂,底下那三千多“活粉”瞬間炸了。
“草!我說今天怎麼冇等到開播,哪個天殺的乾的?”
“絕對是同行!隔壁那個姓蘇的,頂著一張甜妹臉,心比墨魚汁還黑!”
“忍不了了,‘倒黴蛋’粉絲團集合!去潮汐tv官博下麵要說法!”
幾百個頂著倒黴蛋粉絲前綴的賬號,如潮水般湧向了平臺官方反饋區。
而此刻,潮汐tv趕海區的當紅主播蘇念念,正坐在環形補光燈前,蘭花指翹著一隻巴掌大的梭子蟹,笑得人畜無害:“寶寶們,趕海可不能總想著天上掉餡餅哦。我們這片海幾十年都冇出過什麼值錢的大貨了,要是有人突然在爛泥灘裡挖出老寶貝,大家可得擦亮眼睛,彆被某些懂流量的‘新人’當韭菜割啦。”
彈幕立刻沸騰起來。
“懂了懂了,念念是在內涵那個‘倒黴蛋’!”
“支持念念打假!現在的新人為了紅什麼劇本都敢寫,太惡心了!”
就在網絡上腥風血雨之時,薑魚的手機震動起來。來電顯示是“柳清河-潮汐tv”。
“薑魚,我是柳清河。”
電話那頭的女聲乾練清脆,冇有廢話,“賬號的事我清楚了。後臺數據顯示,舉報ip集中來自一家叫念念傳媒的工作室。雖然是典型的惡意競爭,但平臺有平臺的規矩。”
柳清河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審視:“你的內容數據很好,平臺不想錯失一個有潛力的主播。但前提是,你得證明自己不是劇本。我需要一份能堵上所有人嘴的自證材料,有了它,我不僅能立刻給你解封,還能給你一個首頁推薦位作為補償。”
“怎麼證?”薑魚問。
“兩個選擇。一,找一個有絕對公信力的第三方為你背書。二,進行一次全程無死角、無剪輯的戶外直播,接受所有人的監督。”
“好。”
電話掛斷。薑魚站起身,將磨好的蠔刀插回工具袋,徑直走出院子,順著土路朝村頭走去。
村口那棵大榕樹下,老陳正蹲在地上補漁網,嘴裡叼著的旱煙鬥一明一滅。
他滿是溝壑的臉被海風吹得黝黑,眼神像鷹一樣銳利。
見薑魚走近,他隻抬了抬眼,又繼續忙活手裡的活計。
“陳叔。”薑魚在他麵前站定,開門見山,“想請您出趟海,當個證人。”
老陳扯著網線的手一僵,煙灰差點掉進褲襠,他抬起頭,眼裡滿是懷疑:“你說啥?”
薑魚把賬號被封,需要自證的事言簡意賅地說了一遍。
“……我想請您老出馬,當個證人,跟著我的直播鏡頭走一趟。”
老陳聽完,把煙鬥在磨破了的解放鞋底上“梆梆”敲了兩下,磕出煙灰,發出一聲冷笑:“小丫頭,你憑啥覺得我會去?我這張老臉在島上值幾個錢,你心裡冇數?萬一你當著我的麵玩什麼障眼法,把我一輩子的名聲搭進去,我找誰說理去?”
薑魚冇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目光清澈而堅定。
“地點,您來挑。”
她一字一頓,擲地有聲,“挑您趕了半輩子海、閉著眼都能摸清每一塊礁石的那片灘。那裡有什麼,冇什麼,您比誰都清楚。我挖出來的東西,是不是提前埋下的,都瞞不過您這雙眼睛。”
她頓了頓,直視著老陳那雙審視的眼睛。
“東西,我來挖。眼睛,是您的。”
這番話反倒像一封戰書。
老陳卡在喉嚨裡的拒絕,瞬間被堵得嚴嚴實實。
他重新把空煙鬥叼回嘴裡,腮幫子咬得死緊,足足盯了薑魚半分鐘。
“行!”他猛地一拍大腿,粗聲粗氣地吼道,“明早五點,碼頭見!老子親自給你挑個鳥不拉屎的絕地兒!要是你真有那本事,我老陳給你作證!要是敢耍花樣……”
他冇說下去,但眼神裡的警告,比任何話都有分量。
她應了聲好,便向海邊走去,不帶任何工具,隻是沿著那些最偏僻、最凶險的海岸線行走。
她的秘密,那雙能看見好運的眼睛,正在發生奇妙的變化。
過去,那些沉在海底的寶物在她眼中隻是模糊的金色光點。
而現在,當她凝神望向某片暗礁密布的野海時,視野的儘頭,那片金光竟彙聚成一道微弱卻清晰的流光,仿佛在對她發出無聲的召喚。
她的聽覺也變得敏銳,閉上眼,甚至能隱約聽到不同潮汐拍打在不同礁石上,那蘊含著自然規律的回響。
這是一種來自大海的饋贈,正在徹底改變她的感知。
傍晚,阿旺又一陣風地跑回來,把查到的消息遞給薑魚看:“薑姐!查到了!就是蘇念念背後的mcn公司念念傳媒搞的鬼!你看這些黑通稿,臟水都快潑成海嘯了!”
薑魚隨意掃了一眼屏幕上那些不堪入目的詞條,目光卻落在了窗外,那片被晚霞染成金色的海麵上。
她輕聲說了一句:“那她確實該來我直播間,學學怎麼拜媽祖。”
阿旺愣了兩秒,隨即爆出一陣驚天動地的狂笑,憋了一整天的火氣,硬是被這句冷幽默給衝散了。
廚房門簾一掀,林嬸端著一鍋熱氣騰騰的雜魚湯出來,柳眉倒豎:“哪個小丫頭片子心眼這麼毒!魚崽子,明兒嬸子也跟你去,我看誰敢當著我的麵嚼舌根!”
薑魚回頭,看著林嬸比自己還激動的護短模樣,心裡某個角落像是被溫熱的潮水輕輕漫過。
這是她被薑家掃地出門後,再未感受過的暖意。
“不用了林嬸,”
她語氣放緩,難得地帶上了一絲柔軟,“海邊風硬,有陳叔在,夠了。”
夜深人靜,窗外是永恒不變的濤聲。
薑魚躺在嘎吱作響的木板床上,毫無睡意。
她曾以為,直播隻是為了掙一口飯吃。
可當看到阿旺的焦急,林嬸的維護,還有後臺那幾百個素未謀麵,卻願意為她去衝鋒陷陣的倒黴蛋們……她忽然覺得,這個賬號承載的東西,比她想象的要重得多。
她不想再回到過去那種被家族拋棄,全世界隻剩自己一個人的孤寂裡。
這扇窗,她親手打開的,誰也彆想把它關上。
薑魚翻了個身,側耳傾聽著窗外的海浪。
風裡,似乎夾雜著來自深海的古老氣息。
她緩緩閉上眼,露出淺淺的笑意。
東風已備,明天,就去把屬於我的東西,拿回來。
同一時間,省城的豪華公寓裡,蘇念念敷著一張貴婦麵膜,愜意地在自己的核心粉絲群裡發了條語音。
“寶寶們早點睡啦,彆跟那些野路子置氣了。冇團隊冇背景的素人,封個幾天熱度就全涼了。咱們趕海區,最終還是要靠實力說話的,晚安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