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後的第一天早晨,陳讓醒來時,窗外已經天光大亮。他側過頭,看了一眼床頭櫃上的電子鐘——七點五十分。他睡了將近九個小時,這是住院一周以來睡得最長的一次。冇有護士半夜來量體溫,冇有監護儀器的滴滴聲,冇有走廊裡匆忙的腳步聲。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和遠處街道上隱約的車流聲,在清晨的安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他用右手撐著床墊,緩緩坐起身。左臂的石膏在睡眠中被他無意識地壓了一下,傳來一陣酸脹的鈍痛。他皺了皺眉頭,活動了一下肩膀,等那陣不適感過去,然後用雙腳找到拖鞋,站起身,走出了臥室。
客廳裡很安靜,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大片溫暖的光影。空氣中彌漫著一種他從未在這個公寓裡聞到過的氣味——不是咖啡的香氣,不是外賣的味道,而是一種更加家常的、帶著煙火氣息的味道。他愣了一下,循著氣味的方向看去,看到了一個讓他意外的場景。
沈確站在廚房裡,背對著他,正在灶臺前忙碌。她今天穿了一件寬鬆的白色棉質襯衫,袖子挽到手肘處,外麵套著一條深色的圍裙。她的頭發冇有像平時那樣一絲不苟地盤起,而是鬆散地紮成一個低馬尾,有幾縷發絲從鬢角垂落下來,隨著她動作的幅度輕輕晃動。灶臺上的鍋裡正煮著什麼東西,白色的蒸汽嫋嫋升騰,在她的臉前形成一團朦朧的霧氣。她手裡拿著一雙長筷子,正在鍋裡攪拌著,動作算不上嫻熟,甚至有些生疏,但很專註。
陳讓站在客廳裡,看著她的背影,愣了好幾秒。在他的印象中,沈確是一個從不進廚房的人。在公寓裡,他們的三餐要麼是叫外賣,要麼是在外麵解決。冰箱裡除了礦泉水和牛奶,幾乎找不到任何新鮮的食材。他從來冇有見過她做飯,甚至冇有聽她提起過她會做飯。
他走到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看著她。她冇有回頭,但顯然已經感覺到了他的存在。她手上的動作冇有停,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醒了?粥馬上就好。”
陳讓冇有說話。他靠在門框上,看著她用略顯生疏的手法攪拌著鍋裡的粥,看著她偶爾低頭查看火候,看著她從調料架上拿下鹽罐,小心翼翼地撒了一點進去,然後用勺子嘗了嘗味道,微微皺了一下眉頭,又加了一點。整個過程中,她的表情專註而認真,像是在處理一件非常重要的工作。
“您會做飯?”陳讓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意外。
沈確冇有回頭,語氣平淡:“以前會。很久冇做了。”
她停頓了一下,然後補充了一句:“我丈夫走後,就冇再做過。”
陳讓冇有說話。他靠在門框上,看著她的背影,在白色蒸汽的繚繞中,她的輪廓顯得有些模糊。他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開口,聲音很輕:“那今天怎麼突然想做了?”
沈確冇有立刻回答。她關小了火,放下勺子,轉過身,看著他。她的表情平靜,但目光裡帶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近乎柔軟的神情。她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聲音也很輕:“因為我想做。”
她轉回身,重新麵對灶臺,拿起勺子,繼續攪拌鍋裡的粥。陳讓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走到餐桌旁,用右手拉開椅子,坐了下來。他冇有再說話,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等待著那鍋粥煮好。
大約十分鐘後,沈確關掉了火。她拿出兩個碗,用勺子將粥盛進碗裡,然後端到餐桌上,一碗放在陳讓麵前,一碗放在自己麵前。她又轉身回到廚房,端出兩碟小菜——一碟醬黃瓜,一碟榨菜絲。然後她在陳讓對麵坐下,拿起筷子,說了一句:“嘗嘗。可能不太好喝。”
陳讓低頭看著麵前那碗粥。米粒已經煮得開花,粥體濃稠適中,表麵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油,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幾顆紅棗和枸杞點綴其中,給這碗樸素的粥增添了一抹亮色。他用右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進嘴裡。
粥的溫度剛好,不燙嘴,也不涼。米粒已經煮得軟爛,入口即化,帶著一種淡淡的甜味——不是糖的甜,而是米和紅棗本身的甜味。鹹淡也恰到好處,不會太寡淡,也不會太鹹。他咽下那口粥,放下勺子,抬起頭,看著沈確,說了一句:“很好喝。”
沈確看著他,沉默了一秒,然後低下頭,拿起自己的勺子,也喝了一口。她冇有說話,但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那是一個極細微的表情變化,但陳讓看到了。
兩人安靜地喝著粥,吃著那兩碟簡單的小菜。窗外,陽光越來越亮,在地板上投下一大片溫暖的光影。餐桌上很安靜,隻有勺子碰觸碗沿的清脆聲響和偶爾的咀嚼聲。但那種安靜不再是緊張或壓抑,而是一種舒適的、溫暖的沉默。
陳讓喝完了整碗粥,連最後一滴都冇有剩下。他放下勺子,靠在椅背上,看著沈確。她也喝完了自己那碗,正在用紙巾擦拭嘴角。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沉默了一秒,然後緩緩開口,聲音很輕:“以後,我儘量多做。”
陳讓看著她,沉默了一秒,然後輕輕點了點頭:“好。”
窗外,陽光透過玻璃窗灑進來,在餐桌上投下一片溫暖的光影。那兩副空碗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像是一件件被賦予了意義的日常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