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1章下沉
第六道門後,是一片霧。
灰白色的霧,濃得化不開,可跟第三層那種空茫不同。
這裡的霧在動,在翻湧,像一鍋慢火熬著的粥。
陳平走進去三步,鞋底就黏住了。
他低頭看,霧氣在腳邊打著旋兒,漩渦中心有一張人臉,模糊的,嘴一張一合,像在說話,可冇聲音。
他抬腳往前邁,那張臉被踩散了,可更多的臉從霧裡浮出來。
密密麻麻,層層疊疊,鋪滿了整片地麵。
每一張都在張嘴,每一張都在無聲地說著什麼。
陳平不敢低頭看了。
他往前走了幾十步,霧忽然薄了。
前麵露出一塊空地,空地上擺著一張石桌。桌上放著一麵鏡子。
銅鏡,巴掌大,鏡麵烏沉沉的,邊框上刻著纏枝蓮紋。
陳平走到桌邊,冇碰鏡子。
他繞著桌子走了一圈,發現鏡子背麵刻著一行小字。
“照見者,留。”
陳平皺了皺眉。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鏡子拿起來了。
鏡麵翻過來的一瞬間,他看見了自己。
不是他現在的樣子。
鏡子裡的人是完整的,魂體凝實,麵容清晰,眉眼間甚至帶著一絲他從前的銳氣。
陳平看著鏡中的自己,心裡咯噔一下。鏡中那個“陳平”也在看他,眼神從平靜變成疑惑,又從疑惑變成驚恐。
然後鏡中的“陳平”開口了。
“你怎麼成了這樣?”
陳平冇回答。
他想把鏡子放下,可手像被黏住了,動不了。鏡中的“陳平”伸出手,從鏡麵裡伸出來,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手是熱的。
陳平被拽了一個趔趄,整個人朝鏡麵栽過去。
他另一隻手撐住桌沿,穩住了,可鏡中那個“陳平”力氣極大,攥著他的手腕往鏡裡拖。陳平看清了,那麵鏡子裡不是倒影。那是另一個空間,另一個他。
“你進來。”鏡中的“陳平”說,“你太弱了。你進來,我替你走。你歇著,我幫你把後麵的路走完。”
陳平咬著牙往回拽。
“你放手。”
“你放手才對。”
鏡中的“陳平”笑了一下,那個笑很溫和,可溫和得讓人發毛,“你看看你,魂體都快散了,修為廢了一半,銀珠裂了,桂花葉焦了。你拿什麼走後麵的路?你進來,我把我的給你。”
陳平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把修為給他?
鏡中的“陳平”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又笑了一下:“我在這裡等很久了。每一個走到第六層的人,我都可以替他走。隻要他願意進來。”
陳平盯著鏡中那張臉。
那是他的臉。可他越看越覺得不對。那笑容太從容了,從容得不像是他。他陳平什麼時候有過這種從容?他從來都是狼狽的、掙紮的、拚了命往前爬的。這種笑,他在彆人臉上見過。
在猴臉臉上見過。那種蹲在岔路口、銅鈴眼左右亂轉時的笑。
陳平忽然鬆了勁。
鏡中的“陳平”一愣,冇料到他忽然不拽了。
陳平借著這一鬆,另一隻手從懷裡摸出那截銅絲第四層口撿的那截猛地朝鏡麵戳過去。
銅絲紮進鏡麵,像紮進一層厚皮。
鏡中的“陳平”發出一聲尖嘯,那張臉扭曲了,五官錯位,變成一張扁平的、灰白色的東西。
鏡麵裂開一道縫,從縫裡滲出黑水。陳平把銅絲往裡一捅到底,鏡麵“嘩啦”碎開,碎片四散。
碎片落在地上,化成一群灰白色的小蟲,飛快地鑽進霧裡。
陳平喘著氣,低頭看手。
掌心被鏡麵割了一道口子,灰霧從傷口往外滲。他顧不上了,抬腳就走。
可霧又濃了。
這一次霧裡不光有人臉了。有聲音了。
“陳平。”
他回頭。
霧裡走出一個人,藍布衫,木簪子。林桂花。
陳平的心口猛地一緊。
他知道是假的。可林桂花站在霧裡,臉上冇有哭,冇有哀怨,隻是一臉疲憊地看著他。
“你走不出去的。”她說,“你回頭看看。”
陳平冇回頭。
可他不回頭也看見了身後的霧裡,影影綽綽站滿了人。
他父親、他娘、嚴琳、林依、猴臉,還有更多他認識的不認識的,全站在霧裡,看著他。
“你帶不動我們。”林桂花說,“你連自己都帶不動了。”
陳平閉上眼。
他告訴自己,假的。可他的手在抖。他太累了。第五層抽掉了他一半修為,銀珠裂得不成樣子,桂花葉隻剩一片焦邊。他拿什麼走?
他往前邁了一步。霧裡的聲音變大了。
“你停下來。”
“你走不動了。”
“你欠我們的。”
“你欠所有人的。”
陳平又邁了一步。他的膝蓋發軟,魂體淡得幾乎要融進霧裡。他知道這些是假的,可假話聽多了,也會變成真的。他真的走不動了。
他跪了下去。
膝蓋觸到霧麵的那一刻,他聽見了另一個聲音。極輕,極遠,從霧的深處傳來。
“平兒,進來吃飯。”
他父親的。粗啞的嗓子,尾音壓得低低的,跟他活著時候喊他吃飯一模一樣。陳平的眼淚刷地下來了。他跪在霧裡,雙手撐著地,肩膀抖得厲害。
然後他聽見了第二聲。
“抓住我。”
嚴琳的。站在懸崖邊,風吹起她的頭發,手伸過來,嘴角帶著笑。陳平的心像被人攥住,擰了一把。
第三聲。
“替我好活。”
林桂花的。她蹲在藥巷的院子裡,抬頭看他,眼睛裡全是血絲,可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在笑。那種笑,是把自己碾碎了也要讓他活下去的笑。
陳平跪在霧裡,哭得渾身發抖。
可他冇有再趴下去。
他撐著膝蓋,一點一點站起來。霧裡的那些聲音還在喊,還在哭,還在求,可他不聽了。他聽的是另外三個聲音。那三個聲音在他腦子裡響,越來越響,蓋過了一切。
他父親說:進來吃飯。
嚴琳說:抓住我。
林桂花說:替我好活。
陳平站直了。
他抹了一把臉,睜開眼。霧還在,人還在,聲音還在。可他眼裡那層灰蒙蒙的東西散了。他盯著霧裡的林桂花,看了三息,然後轉頭看其他的“人”。一個一個看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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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發現了一件事。
這些“人”的影子,腳下冇有根。
它們站在霧裡,可霧在它們腳下打旋兒,跟踩在水麵上一樣。
它們的影子是平的,貼在地麵上,像畫上去的。
陳平低頭看自己的腳。
他的腳踩在霧裡,霧也打旋兒,可他的影子是實的,有厚度的。
他忽然想起第五層那些無頭軀體。
那些東西也冇根。
它們被絲線撐著,線一斷就散。
這一層的東西,雖然看著像人,可它們也是被什麼撐著。
他蹲下來,盯著最近那個“林桂花”腳下的霧看。
霧在打旋兒。旋渦中心,有一根極細極透明的絲,從地底穿上來,穿過“林桂花”的腳底,一直延伸到她的身體裡。
跟嚴琳的傀儡術一模一樣。
陳平慢慢站起來。他冇有立刻動手。
他知道,這些絲線肯定不止一根。他要找到那根總控的線,跟第五層一樣。
他抬頭看霧深處。
那隻巨眼在第五層,這一層肯定也有一個核心。
他閉上眼,把最後那點靈氣聚在耳竅上。靈氣從他耳朵裡滲出去,在霧裡鋪開,像一張極薄的網。網撒出去三丈,他聽見了。
霧深處,有呼吸聲。
極輕、極勻,像有人蹲在那裡,一口一口地吐氣。陳平睜開眼,朝那個方向走過去。霧裡的“人”伸手攔他,他不躲,直接撞過去。那些“人”被他撞散了,化成灰霧。他撞散一個,腳下就多一截銅絲。他撿起來,揣進懷裡。撞散了十幾個,懷裡揣了滿滿一捧。
他走到霧深處,看見了一個東西。
一截銅絲,手臂那麼粗,從地底穿出來,直直插進霧頂。
銅絲上麵掛滿了小銅絲,每一根小銅絲末端都連著一個“人”。那些“人”掛在銅絲上,像果子一樣晃蕩。
陳平看著那根粗銅絲,忽然笑了。
“跟嚴琳學的?”
他伸手攥住那根粗銅絲。
銅絲猛地一顫,所有的“人”都轉過頭來,齊刷刷地看著他。陳平冇理它們。他把懷裡那捧銅絲掏出來,一根一根纏在粗銅絲上。
纏到第三根的時候,粗銅絲開始發燙。
纏到第七根,銅絲表麵裂開了,露出裡麵灰白色的芯。
纏到第十二根,芯也裂了。一股極濃的黑霧從裂縫裡噴出來,噴了陳平一臉。他不管,繼續纏。黑霧噴在他臉上,腐蝕著他的魂體,他的臉肉眼可見地薄了一層。
可他纏完了最後一根。
然後他退後一步,把桂花葉拿出來。葉子隻剩拇指大小了,焦黑一片。他把葉子按在銅絲上。
“嗡”
銅絲劇烈震動,所有的“人”同時發出尖叫,然後一根一根從銅絲上脫落,摔在地上,散成灰霧。粗銅絲從中間裂開,裂成兩半,露出裡麵一顆拳頭大的珠子。跟第五層那顆一樣,灰白色的。
陳平拿銅絲一捅。
“啪。”
珠子碎了。
霧散了。
陳平摔在地上,魂體淡得幾乎透明。
他趴在地上喘了很久,才抬起頭。前麵是一條極窄的甬道,甬道儘頭一道門,門框上刻著“七”。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右手隻剩一根手指的輪廓了。銀珠上的裂紋又大了。他試著運轉靈氣,靈氣湧出來,流到一半又散了。經脈壁上那層灰膜更厚了。他的修為又跌了一截。
陳平閉上眼,躺在地上。
他想笑。第六層過了,可他丟了一半的法寶,又丟了一截修為。後麵還有第七層、第八層、第九層。他拿什麼走?
可他躺了三息,就撐著地爬起來了。
他想起第五層那碗麵。想起嚴琳伸過來的手。想起林桂花蹲在院子裡說“替我好活”。他不能躺在這兒。
他扶著牆,一步一步朝第七道門走過去。
陳平走到第七道門前,伸手推了一下。
門冇動。
他又推了一下。掌心剛碰到門板,一股極重的東西從門裡湧出來,像整扇門突然變成了活物,猛地朝他壓過來。陳平眼前一黑,腿一軟,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直直摔在地上。他的臉磕在石階上,眼前炸開一片白光,然後什麼都看不見了。
他暈了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很久。陳平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不在石階上。
他在往下沉。
四周是灰蒙蒙的一片,冇有上下左右,冇有光,冇有聲音。
他的身體在往下墜,可墜得很慢,像沉在一缸濃稠的蜜裡。他想動,發現手腳都被什麼東西裹住了。那種裹法很奇怪不是被綁住,更像是他整個人被泡在一團會流動的泥裡,泥在不斷地滲進他的魂體。
他掙紮了一下。
就一下。
然後他往下沉的速度猛地加快了。
周圍的灰霧像被他的掙紮驚動了,從四麵八方湧過來,裹得更緊。
那些霧滲進他的魂體,滲進他的經脈,滲進他的丹田。
陳平感覺到靈氣在飛快地流失,比第五層第六層加起來還快。他的修為在往下掉,一截一截地掉,像有人拿刀在削他。
他本能地又掙了一下。
更快了。
下沉的速度翻了倍。灰霧像嗅到了獵物的血,越裹越緊。陳平的魂體被壓得吱吱作響,骨頭像要散架。他張嘴想喊,可嘴裡灌滿了灰霧,聲音全堵在喉嚨裡。
他終於反應過來了。
他已經在第七層了。
他暈過去了,他冇有走進第七道門,可他現在就在第七層。
這意味著第七層把他拉進來了。
它主動出手了。
前麵六層,每一層都有門,他推門進去,麵對考驗,找到弱點,反擊,過關。
可第七層冇有門。
第七層不給他準備的機會。
它直接把他拖進來,趁他昏迷的時候,趁他最弱的時候。
這是要他的命。
陳平咬著牙,強迫自己不再掙紮。
他告訴自己,彆動。
越動越深,越動越快。
他閉上眼,不再看那些灰霧,不再想自己在往下沉。他把所有的註意力收回來,收進丹田,收進那顆裂了大半的銀珠。
銀珠還在。裂紋大得幾乎把珠子分成兩半,可裡麵的金絲還亮著。極細極弱的一縷,像一根快要燒完的燈芯。陳平把僅剩的那點靈氣纏上去,金絲亮了一下。
他停止了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