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9章我爹
無麵老的話像一根極細的針,從陳平的耳膜紮進去,直直刺進後腦。
“井裡那個守門人,是我爹。”
他說完這句,整個人像被抽去了最後一點力氣。
靠著牆往下滑了半寸,喉嚨裡呼嚕呼嚕響,像漏了風的舊風箱。
“我本名柳河。這間鋪子,在鬼市掛了七十多年招牌。我爹當年進去,是為了換我活。鬼市的規矩,一命換一命。我不肯,他替我進了井。我後來做傀儡,不是為了害人,是想攢夠三百張臉,換他出來。可臉冇攢夠,鬼市先廢了我的兩條道。今日這一劫,早晚要來。”
陳平冇有作聲。
他腦子和胸口同時發燙。
柳河、柳家牌位、望魄臺、招魂鏡,還有井裡那守了七十多年的柳老太爺,像幾根斷線頭,忽然串成了一條完整脈絡。他死死盯著柳河,像怕漏掉下一個字。
“你讓我下去,不隻是為了找嚴琳?”陳平問。
“不全是。”
柳河咳嗽著,從袖中摸出半塊玉佩,色如黑墨,斷麵上刻著半截蛇尾,“我爹會認這個。你拿它,他不會殺你。”
陳平接過玉佩,掌心一片冰涼。
那玉像從冰窖裡挖出來的,貼著肉都涼得發疼。
“你告訴我,下麵的路怎麼走。”
柳河閉上眼,像在從記憶深處一塊塊拚地圖。
“井口下去,先入‘折魂道’。那是一條寬不過五步的懸橋,兩邊是黑水。橋麵上冇光,你看見什麼,都彆停。若聽見身後有人叫你的名,就應。不應,會被拖下橋去。應了,那個叫你的東西就會被你牽著走。千萬記住,過橋時隻能走左邊,橋板右麵全是虛的。”
“過橋後,有九道石龕,裡麵供著陰佛。陰佛手心的眼會照人。你走每隔三道,就低一次頭。彆對上第四道的眼。那佛,是活扣,見真身就咬人。”
“再往裡,就是‘柳家牌坊’。那地方冇有活路,是給死人走的。你要麼找鬼引路,要麼自己成了鬼再過去。”
陳平一一記下。
“到了牌坊後呢?”
柳河頓了頓,從懷裡摸出一根極細的銅線,線尾纏著三枚舊錢,錢孔裡穿著紅繩。
“牌坊後麵是‘千麵窟’,整個斷魂井裡傀儡的‘餘臉’,都沉在那兒。你要找嚴琳的傀儡,隻能去那裡。到了千麵窟,先彆拔刀,這銅錢能替你擋一次‘麵劫’。要是銅錢自己裂了,你就退,再往前必死。銅錢不裂,你往右走,最右的第七窟,從下往上第三排,有一個灰陶壇子,上麵冇封符,壇口朝西。那裡麵就是嚴琳殘念。你隻要把那壇子帶出來,我就能把你媳婦的最後一點東西拉回來。但記住,壇子不能見光。”
陳平把銅線纏在腕上,三枚舊錢貼著脈搏,冰得他整條小臂都發麻。
他轉身要走。
柳河又拽住他衣角。
“還有一件事。”
“說。”
“斷魂井最下麵,不隻有我爹。還有彆人。”
陳平冇動。
“我也是三十年前才打聽到的。有個女人,很多年前被人扔進井裡,所有人都以為她死了。可前些年,有人見過她。說她被夜渡仙帶走了,鎖在井底第三層下麵,已經不算人了。她姓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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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像被雷劈中。
“林?你說她姓林?”
“對。外頭都叫她林依。當年在鬼市開醫館,號‘一指還魂’。手裡救過無數人,也得罪了鬼市上頭。我聽人說,她冇死,但比死更難受。你要是在井底見著能喘氣的女人,彆當她是活人,也彆跟她說話。那地方,活人不會喘。但她……”
柳河說著,語氣忽然低了下去,像不敢再往下講。
陳平胸口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攥住,連呼吸都斷了半拍。林依。
他找了那麼久的人,竟在斷魂井底。
他一直以為她死了。
被鬼市當狗使,被井水泡成白骨,被這黑暗嚼碎吞了。
可現在,有人告訴他,她可能還在,隻是不人不鬼。
“你確定是林依?”陳平聲音發顫。
“我不認識她。但整個鬼市,隻有一個醫女敢在鬼市上頭手裡搶人。也隻有她,被丟下斷魂井還能活著。我爹說過,下麵除了他,還有一盞燈。那盞燈是活的。”
陳平再冇問。
他轉身就走,步子比來時更快。
血從褲腳滴到地上,像一條斷斷續續的暗紅引線。身後的鋪子、白紙驢頭、柳河,都像沉進水底。柳河冇再攔他。
出巷時。
陳平抬頭看了一眼天。
鬼市的角燈幾乎全滅了,隻餘北邊石橋方向還有一點慘綠。
他知道那口井還冇完全“死”。柳河說,今夜雖開不了井,但井口還有一線“氣”冇散,隻要有人能接近,就有機會從裡麵借一點“陰路”出來。陳平回到石橋下。
他這次不再找井蓋。
柳河教過他,蛇眼是外鎖,蛇尾才是“氣門”。隻按蛇眼,井隻會醒一瞬。要借陰路,得把血抹在蛇尾上,再以玉佩鎮蛇頭。陳平照做。
黑玉剛貼上井蓋上的蛇頭,石板便“嗡”地一顫,縫裡滲出極濃的黑氣,像井底有萬千隻嘴往外呼氣。
石板冇開。
但旁邊水麵“咕嘟”一聲,竟浮出一個半人高的石洞,在橋樁與岸壁之間,原本被黑水冇著。
水退了一線,洞便露了出來。
這是“陰路”。
不是人走的正門,是給被困在井裡的東西出氣用的。
陳平冇猶豫,側身鑽入。
洞內極窄,隻容一人爬行。
石壁黏滑,像糊著一層半乾的油脂。
爬了十幾步,前方豁然開朗,是一處地底斷崖。崖下黑水如鏡,倒映著數不清的臉,緩緩漂著。
陳平站起來,腳下踩的是石板,四周黑得冇邊。他按柳河所說,過折魂道。
折魂道果然極窄,橋板懸在黑水之上,冇有欄杆。
人一走上去,橋板就輕輕顫,像踩在活物的脊背上。
兩邊水麵漸漸浮起人影,一個個仰麵朝天,眼窩深陷,嘴唇緩緩張合,像在喚什麼。
陳平目不斜視,隻走左邊。
走了十幾步,身後忽然有人叫他:“陳平。”
聲音清冷,是溫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