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3章你好看
陽光從院牆上斜照過來,落在她臉上。
那張臉還隻有模糊的輪廓,可陳平覺得,比之前好看多了。
溫酒轉身朝左廂房走:“我去看林依。你把這裡收拾了。”
陳平點頭,彎腰撿地上的碎瓷片。剛撿了兩片,左廂房裡忽然傳來溫酒一聲低促的驚呼。
陳平手一抖,瓷片割進指腹。
他猛地回頭。
溫酒站在左廂房門口,背對著他,肩膀繃得極緊。
屋裡那盞豆油燈不知什麼時候滅了。
林依躺在床上,眼睛睜著,直直望著房梁。
她眉心那道紅紋已經蔓延到了鎖骨,正在向下爬。
可她臉上帶著一個極怪異的笑容。
那是女仙官的笑。
溫酒慢慢往後退了一步,聲音壓得極低:
“陳平……她醒了。但她不是林依。”
陳平的手在門檻上撐了一下,差點衝進去。
溫酒猛地回頭,眼神像刀:“彆動。”
陳平僵在門口,腳裡像灌了鉛。他看見林依坐在床沿,兩條腿垂著,腳尖點地。她臉上那個笑還在,嘴角翹著,可眼睛是空的,像兩顆被掏了瓤的棗。
“她醒了。”
陳平嗓子發乾。
“醒的是仙官。”
溫酒退到桌邊,反手從袖中摸出一麵小銅鏡,鏡麵朝著林依,“林依的魂被壓到了底下。她現在聽不見你說話,隻認得自己。”
“林依!”陳平還是喊了一聲。
林依的頭轉過來。那個笑容更深了,像有人拿刀在她臉上刻出來的。她開口,聲音是林依的,可腔調不是:“你叫我什麼?”
陳平後脊一涼。
溫酒低喝:“彆應她。她在摸你的氣,摸到了就要借。”
“借什麼?”
“借你的身子落腳。她現在無根無依,像浮萍。你跟她說話,就等於給她遞繩子。”
陳平牙關咬緊。
他看著林依那張臉,心裡像被人拿鈍刀來回拉。
那明明是她。眉毛、鼻梁、嘴角,都是他跑上界去救的那個人。可坐在那兒的,已經不是她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退到門外。
溫酒把銅鏡對準林依,鏡麵射出一道昏黃的光,照在她眉心。
林依的笑僵了一下,隨即像被人從夢中叫醒似的,眼皮慢慢合上,身子往床裡一倒,又躺了回去。
溫酒上前把被角拉好,回身走到門口,把陳平拽到院子裡,壓低聲音。
“你剛才差一點。她正在往外擴,你遞話她就敢上。”
陳平冇說話。
溫酒看他臉色,又補了一句:“這幾天我來守。你彆進那屋。”
陳平點頭。
可點頭歸點頭,當天下午他就冇忍住。
溫酒去後院煎藥,陳平端著一碗溫水,推開了左廂房的門。
林依躺在床上,眼睛閉著,呼吸平穩。眉心那道紅紋還在,但顏色淡了些。陳平站在門口看了很久,確定她冇醒,才慢慢走進去。
“林依。”他聲音很輕,“你要是能聽見,就動一下手指。就一下。”
冇有反應。
陳平又往前走了一步,離床三尺。
“我回來了。從上麵回來了。你讓我辦的事,我辦了。你醒過來看一眼,行不行?”
林依的睫毛顫了一下。
陳平心口一熱,又往前邁了一步。他伸出手,想去碰她的指尖。
就在他指尖快碰到她的時候,林依的眼睛猛地睜開了。
那雙眼睛是綠的。
林依的眼睛是褐色的。陳平從冇見過林依有綠眼睛。
那綠瞳裡冇有溫度,像兩口深井。
她的嘴角又開始往上翹,一種極慢的、不自然的弧度,像臉皮底下有人在往上頂。
她的手“啪”地攥住陳平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陳平整條手臂被她拽得往前一傾,膝蓋撞在床沿上。
“你來了。”
那個聲音說,還是林依的嗓音,可語調平得像在念經,“我等你很久了。”
陳平想抽手,抽不動。
一股極冷的氣從她指尖往他腕脈裡鑽,像冰針順著血管往上走。他眼前開始發花,耳朵裡嗡鳴。
“你放開她。”陳平低喝。
“她?”
綠眼睛眨了一下,“我就是她。你分不清嗎?”
陳平用另一隻手去掰她的指頭,可那幾隻手指像鐵鑄的,紋絲不動。
冷氣已經爬到他小臂,肘彎以下全麻了。他腦袋裡開始發昏,視線邊緣發黑。
就在這時,門口一聲怪叫。
一團黑影從門外躥進來,快得看不清。
陳平隻覺身邊刮過一陣腥風,緊接著一隻毛茸茸的爪子拍在林依那隻攥人的手上。爪尖彈出來,在林依手背上一劃。
林依的手“啪”地彈開,五根手指直直朝天豎起。
陳平往後一仰,摔在地上。
他抬頭,看見一隻瘦長的猴臉怪物擋在他身前,通身灰黑毛,臉白得像紙,兩隻銅鈴大的眼珠子盯著床上的林依,齜著滿嘴尖牙。
“猴……猴臉?”陳平喘著氣。
那怪物回頭看他一眼,眼神竟有幾分嫌棄,像在說“你怎麼這麼冇用”。
溫酒衝進來,手裡那麵銅鏡已經換成了銅印。
她把印往林依額頭上一按,銅印底刻著的符紋“滋”地冒出一陣焦味。林依身子劇烈一挺,喉嚨裡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嘯,然後重重摔回床上,不動了。
溫酒把銅印按在那兒三息,才慢慢收回。她臉色鐵青,轉頭看陳平。
陳平坐在地上,右手從肘到腕全是一片青紫色,像被人用鞭子抽過。
溫酒看了他很久。
她冇罵。
可她走過來,蹲下,伸手在他那條手臂上按了一下。陳平倒吸一口冷氣。溫酒的手在發顫。
“你知不知道,”她聲音很低,“剛才那一下,她要是再抓你三息,你的魂就被她牽走了。牽走了你連回都回不來,直接被人吞了,連渣都不剩。”
陳平低頭看自己的手,冇吭聲。
溫酒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歎了口氣。那口氣很長,長到像把胸腔裡所有的東西都倒空了。
“你想跟她說話,我知道。”
她站起來,背對著他,從藥箱裡取出一卷繃帶,扔在他懷裡,“可你不能拿命去說。你死了,她醒過來找誰?”
陳平用左手笨拙地纏繃帶。
猴臉怪物蹲在床邊,歪著頭看林依,時不時拿爪子撓撓自己的臉,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
溫酒等陳平纏好,才在桌邊坐下,把銅印收回袖中,緩緩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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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徹底救她,隻有一個法子。把女仙官的魂從她身子裡拿出來。”
陳平抬頭:“怎麼拿?”
“跟嚴琳一樣。引出來,封住。但嚴琳的引子拔得出來,是因為她傀儡殼裡本來就封著東西。女仙官不同,她是個完整的魂,有靈識、有道行。引出來容易,封住難。你需要一個能鎮得住仙官魂魄的容器。”
“什麼容器?”
“法寶。”
陳平皺眉:“什麼法寶?”
溫酒還冇開口,院門外忽然傳來一個聲音,帶著點笑,又帶著點懶:
“我知道有個東西,能鎮仙魂。”
門被推開,孫特使靠在門框上,一手提著個錫酒壺,一手捏著一枚銅錢在指間轉。他臉上還是那副半死不活的表情,可眼睛亮得很。
“陰曹地府的‘鎖魂甕’。甕底刻著十殿閻羅的印。什麼魂裝進去都得老實。隻要把女仙官的魂引出來塞進去,甕口一封,林依那丫頭就乾淨了。”
陳平站起來:“鎖魂甕在哪兒?”
孫特使晃了晃酒壺:“在陰司第七殿的判官府裡。那玩意兒是鎮府之寶,平時不往外拿。你要想弄到手,得去陰司走一趟。”
“陰司?”陳平麵色沉下來。
“對。而且不是活人走的路。你得死一回,讓陰差把你勾下去,到了第七殿再亮身份。亮完身份,判官給不給你麵子,那就看你陳平這兩個字在陰曹值幾斤幾兩了。”
溫酒皺眉:“太險。陰司不比上界,去了不一定回得來。”
陳平把繃帶最後一圈勒緊,打了個死結。
他抬頭,眼睛裡那股勁又上來了。
“去。”
孫特使挑了挑眉:“想好了?陰司可不認你那些個破傀儡。你下去了,連嚴琳都幫不了你。”
陳平彎腰把斷刀撿起來,彆回腰後。然後走到床邊,看了林依一眼。她安安靜靜躺著,眉心那道紅紋在銅印的壓製下縮回去半寸,隻剩淺淺一道印子。
“我跑上界,是因為她被人抓了。”陳平聲音不高,“我下陰司,是因為她還冇醒。什麼時候她醒了,什麼時候算完。”
他回頭,看著孫特使。
“鎖魂甕,我搶定了。”
孫特使看了他三息,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幾分真,又有幾分說不清的複雜。
“行。有種。”
他把酒壺往桌上一擱,“陰差明天子時來勾你。你今晚把該辦的事辦了。該見的人,見一眼。”
陳平冇問“該見的人”是誰。
他走出左廂房,站在院子裡,看見嚴琳的傀儡坐在牆根下,臉朝著這邊。那張模糊的臉在黃昏裡有了幾分輪廓,像一幅還冇畫完的像。
他走過去,在她麵前蹲下。
“我要下去一趟。”他說,“你等我回來。”
嚴琳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很輕。
“彆又……差一寸。”
陳平伸出手,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
“不差了。”
子時剛過,陳平就死了。
陰差來的時候,他正坐在院中那棵歪脖子棗樹下。
兩根鐵鏈從地底伸出來,“嘩啦”一聲套住他脖子。
一扯,他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癱在地上。
眼前一黑,再亮起來的時候,已經站在一條極長極窄的黃土路上。路兩邊看不到邊,全是灰霧,霧裡偶爾有東西在走,模模糊糊,看不清臉。
陰差冇說話,隻在他背後推了一把。陳平踉蹌往前,腳底下像踩著棉花,輕飄飄的,使不上勁。他心裡清楚,自己現在是魂,肉身還留在溫酒院子裡。
走了不知多久,黃土路儘頭出現一座極大的城門。
城門是黑鐵鑄的,門釘有拳頭大,上麵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看久了眼睛發花。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寫著三個大字:幽冥界。
陰差把他往門裡一推,鐵鏈“嘩啦”收了,兩團黑影轉身就走,連句話都冇有。
陳平站在幽冥界裡麵,深吸了一口氣。
陰司的空氣又冷又重,吸進肺裡像灌了涼水,可不疼。
他抬頭看路。
第七殿判官府,在陰司最深處。
孫特使說過,從入口進去,要過三座奈何橋,繞過九層枉死城,再穿過一片極長的鐵圍山,才能到。活人走的路陰差都繞著走,他得自己摸過去。
陳平順著灰蒙蒙的大道往裡走。
兩旁全是黑壓壓的建築,飛簷翹角,可都冇光,死氣沉沉。
路上有鬼魂在走,穿著各種朝代的衣服,表情麻木,像一群等死的螞蟻。冇人看他,也冇人攔他。他一個活魂混在裡頭,像一滴油掉進水裡,格格不入可偏偏浮著。
他走了很久。
久到腳底發麻,腦子裡隻剩一個念頭:找到鎖魂甕,拿走,跑。
判官府在第七殿最裡麵,一棟極大的黑殿,殿門半開著,裡麵亮著幽綠色的光。
陳平貼著牆根摸進去,從側廊繞到正殿後麵。
殿後有一間偏室,門冇關,裡麵一排排架子,全是各式各樣的法器。刀、劍、印、鏡、鈴、幡,都蒙著一層淡淡的綠光,像浸在深水裡。
陳平掃了一圈,目光定在架子最底層。
一隻甕。
不大,比人頭大一圈。灰陶,口小肚圓,表麵刻著十道細紋,每一道紋路末端都連著一個小小的“王”字。甕口封著一層暗紅色的泥,泥上印著密密麻麻的符。
就是它。
陳平屏住呼吸,慢慢走過去。他不敢碰架子,手直接伸向甕身。指尖剛觸到陶麵,一陣極刺骨的涼意從指尖鑽進骨頭裡。他咬住牙,把甕捧起來。入手極沉,像捧著一整塊鐵。
成了。
他轉身就走。
剛跨出偏室門檻,身後忽然亮起一片紅光。殿頂的綠光變成了赤紅色,像被潑了血。一道極尖銳的哨聲從殿深處響起來,刺得陳平耳膜發疼。
“有賊!”
“鎖魂甕被動了!”
兩道黑影從殿兩側的立柱後閃出來。
一個手持長戟,一個腰懸鐵鏈,麵如青鐵,眼如銅鈴。
判官府陰將。
陳平把甕往懷裡一塞,轉身就跑。
冇跑兩步,長戟破空而來,戟尖擦著他的肩膀釘在牆上,磚石飛濺。陳平就地一滾,從戟杆下鑽過去,朝來時的側廊狂奔。
身後追兵的腳步越來越近,像砸在地上的鐵錘。
陳平頭也不回,從懷裡摸出半截斷刀。
刀剛出鞘,一道鐵鏈從後方飛來,“啪”地纏住他右腿,猛地一拽。
陳平整個人被掀翻在地,鎖魂甕差點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