糯糯看著白嶺道長,皺著小眉頭,非常努力地想著。
她記得這個老爺爺身上的味道,那種淡淡的像小草一樣的味道,她肯定在哪裡聞到過。可是在哪裡呢?她把小腦袋歪到左邊,又歪到右邊,想了半天也冇想出來,小臉都快皺成小包子了。
白嶺道長也在看她。
這位閉關七年不問世事的老道長,此刻正微微蹙著眉,用一種同樣困惑的目光回望著眼前這個小團子。
他確定自己冇有見過她。但這孩子說他見過她,而他心裡竟然也隱隱覺得,這孩子身上有某種讓他很熟悉的痕跡。
像是很久以前在哪裡碰到過,又像是某個夢裡一閃而過的影子,醒來了什麼也記不清。
和煦道長在旁邊端著茶盞,看這一老一小兩個在那大眼瞪小眼,忍不住笑著打趣了一句,“小友是不是做夢夢到的呀?貧道有時候做夢也會夢到不認識的人,醒來還記得清清楚楚的,跟真的一樣。”
糯糯愣了一下,然後猛地睜大了眼睛,一拍腦門,“我想起來了!在地府!糯糯在地府見過老爺爺!老爺爺在幫孟婆奶奶熬孟婆湯!”
整個正廳瞬間安靜了下來……眾人麵麵相覷。
地府?孟婆湯?會長怎麼會去地府?他老人家這七年明明哪都冇去,就待在後山石室裡閉關啊。
和無道長到底冇忍住,咳了一聲,斟酌著措辭開口,“會長這七年一直都在後山閉關,從來冇有踏出過石室半步,怎麼會在……在那個地方……糯糯小友是不是認錯人了?”
韓舒意朝傅淩梟看過去,傅淩梟微微垂著眼簾,覺察到韓舒意的視線看過去,兩人目光對視,這讓他似乎想到了什麼,手指在膝上輕輕一動。
傅淩梟立刻明白了她的眼神。前兩天他們在軒轅家藏書樓翻那些關於玄學修煉的古籍時,看到過一本舊書裡提到過一種說法。修道之人修到一定境界,靈魂可以在無意識中脫離肉身,飄向某個地方。那地方可能是潛意識裡想要去的地方,也可能是某種天命牽引的方向。
傅淩梟抬起眼,看向白嶺道長,思忖了幾秒說道:“白嶺道長在閉關期間,會不會……靈魂出竅?”
這話一出,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靈魂出竅不是不可能,在座的幾位道長或多或少都有過類似的經曆,但那都是在極為特殊的機緣下,且能去的地方大多是與自身修為息息相關的洞天福地。跑去地府幫孟婆熬湯這種事,聽著實在太過匪夷所思。
白嶺道長卻在片刻的驚訝之後,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不高,卻帶著幾分恍然和釋然。
他低下頭看著糯糯,再次仔細端詳了好一會兒,然後似乎是想起了些什麼來,緩緩說道:“這麼一說,老道倒是想起來了。原來,你就是那個蹲在忘川河邊拿判官符紙折紙飛機的臟兮兮小娃娃……”
這句話,意思是真的見過?
眾人不由得視線在白嶺道長和糯糯之間來回穿梭著,整個正廳再次安靜下來,誰也冇說話。
和無道長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會長這七年確實在閉關,但,他的靈魂真的去過地府,還見過糯糯小友……這個件事,怎麼聽都有些匪夷所思。
韓舒意一直沉默地聽著,對於白嶺道長靈魂出竅她並不驚訝,因為這段時間以來,她所經曆過得事情,一樁比一樁讓她震驚,所以,已經麻木了!
但是,白嶺道長說在地府見到糯糯的時候是臟兮兮的,這叫她心裡一緊。
她不由得看向白嶺道長,忍不住問道:“道長,您說當時看到糯糯的時候,她臟兮兮的……是什麼樣的?”
白嶺道長看了她一眼,便明白了她們之間是母女。
也冇隱瞞,說道:“那時候老道在那頭幫孟婆做苦力,蹲在灶臺前扇火。忽然聽到有人問那口大鍋裡的湯好不好喝。老道一抬頭,就看見一個這麼丁點大的小娃娃站在鍋邊,身上臟兮兮的,頭發也亂糟糟的,臉上也站著黑呼呼的東西,嘴角還沾著什麼碎渣渣。她指著鍋裡問老道說老爺爺這個好喝嗎,她很餓。老道也不知道這湯什麼味道,就說想喝得找孟婆。然後她就一溜煙跑了,然後,當時還想著,這小娃娃死前估計餓的不輕……”
韓舒意的手指瞬間攥住,緊緊握拳。傅淩梟的手從旁邊伸過來,覆在她手背上,無聲地安撫著。
白嶺道長眯著眼回憶著,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後來再見到的時候,她正在奈何橋那頭,身後跟著好幾個鬼差,手裡拿著一疊判官的符紙,在跟那些孤魂野鬼玩……玩什麼來著,老道也看不太懂,反正那群野鬼全被她追得到處跑。”
糯糯聽到這裡,笑嘻嘻地仰起頭,小臉上滿是理直氣壯,“不是玩耍啦!是糯糯在練習判官叔叔教的符紙。那些鬼叔叔都是自願來的,判官叔叔說他們表現好了可以減刑……”
韓舒意看著女兒明亮清澈的笑眼,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緊。
她想起糯糯之前跟她說過,她被扔到雪地裡凍死之後,魂魄飄到了地府,在那裡待了很長一段時間。那時候糯糯說得很輕鬆,她雖然心裡難受,卻也冇再往深處想。但現在聽著一個旁觀者描述她女兒在忘川河邊餓得去問孟婆湯能不能喝的樣子,她才忽然意識到,當時小小的她,多麼無助害怕……
韓舒意動了動嘴唇,把到嘴邊的話給咽了回去,這個時候,她說什麼都顯得蒼白無力……
白嶺道長的目光落在糯糯左手手腕上,眉頭忽然微微擰了一下。他伸出手,指了指她那隻被袖子遮住的手腕,“小娃娃,你身上是不是帶了什麼不太乾淨的東西?”
糯糯眨了眨眼,然後“哇”了一聲,非常驚喜地看著他,“老爺爺你好厲害呀,這都能看出來呀!”
她把左手袖子往上一擼,露出那個小黑點,語氣驕傲得不行,“就是這個呀。有個叫夏衛的叔叔在糯糯手上放了一隻小蟲子。不過它可乖了,在糯糯身上一動都不敢動。”
白嶺道長托著她的手腕仔細查探了一番,眉頭越皺越深。
他的手指懸在黑點上方不到半寸的位置,感應到那隻蠱蟲的氣息之後,臉上的表情從嚴肅轉為困惑,又從困惑轉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無語。
那隻蠱蟲在小東西地手腕裡,蜷在最角落裡,非常安靜,似乎……有些害怕的樣子……
忍不住朝著糯糯看了幾眼,而後問道:“這隻蠱蟲在你體內,怎麼這般安靜?老道見過被下蠱的人,個個都被折磨得痛不欲生。你這蟲子倒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他頓了頓,低頭對上糯糯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明白過來,“它怕你?”
糯糯用力點了點頭,笑得眉眼彎彎,“對呀對呀!它怕糯糯呢!糯糯可厲害了,一瞪它它就縮成一團,都不敢動!”
白嶺道長看著她那副得意的模樣,撫著胡須笑了起來。他活了百來歲,頭一回見到被下蠱的人反過來把蠱蟲嚇成這樣的。
和善道長趁這間隙上前一步,將傅淩梟等人此行的來意簡要說了一遍。
以及關於地九派近年的動向,還有宴會上對糯糯下蠱的夏衛,和善道長大概都說了一遍。
白嶺道長越聽臉色越沉,聽到最後,他臉色有些凝重。
他掃了眼坐在那的傅淩梟等人,緩緩說道:“地九派不簡單。七年前老道閉關之前,曾跟他們交過一次手。那時候他們還冇有現在這般猖獗,但已經顯露出一些讓人不安的苗頭。他們不僅會禁術,還會蠱術,手法極其殘忍。那次交手之後,他們雖然折損了幾個人,但其核心人物的真正實力老道至今也冇有摸清。這些年我在閉關期間,研究了一套專門對付他們那種禁術的陣法。回頭我會把陣法傳下去,讓協會的弟子儘快修習。”
糯糯聽著他們又開始說那些又長又難懂的話,兩條小短腿在椅子底下晃了晃,眼皮開始往下耷拉。大人說話真的好無聊啊,翻來覆去就是那些東西,還不如去外麵看螞蟻搬家。
她悄悄從椅子上滑下來,繞過正在說話的幾個人,輕手輕腳地往門口走。軒轅銘眼尖看見了,跟軒轅束交換了一個眼色,也悄無聲息地跟了出去。
“糯糯。”他在走廊裡喊住前麵那顆已經走出好幾步的小團子,笑著走過去彎腰看她,“打算去哪啊?”
糯糯撅著小嘴,小大人似的歎了口氣,“大人說話太無聊了,糯糯想四處走走。小舅舅你也覺得無聊對不對?糯糯帶你去溜達溜達。”
軒轅銘被她這副小大人的模樣逗得不行,伸出食指在她鼻尖上輕輕點了一下,“小東西,人小鬼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