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會客廳。
秦霜親自挽著袖子給兩位老哥哥斟茶。她今年七十有二，滿頭銀發梳得一絲不苟，腕上隻戴了一隻素銀鐲子，舉手投足間乾乾淨淨，半分拖泥帶水都冇有。
糯糯坐在軒轅束和秦曦婼中間，低頭專心致誌地擺弄著一個魯班鎖。
這個魯班鎖是秦霜剛才塞給她的，紫檀木的，打磨得油光水滑，六根小木條咬在一起，她拆了裝裝了拆，小眉頭擰著，認真得不行。
她脖子上的琉璃鎖隨著她低頭的動作輕輕晃動，九色光斑落在她衣領上，忽明忽暗。
秦霜看了一眼那琉璃鎖，臉上露出幾分笑意，“這琉璃鎖啊，在我這兒擱了多少年了，昨兒曦婼找我要了去，冇想到竟是送給糯糯的。糯糯戴著，確實好看。”
糯糯抬起頭，大眼睛眨了眨，脆生生地說道：“謝謝秦奶奶！這個鎖糯糯很喜歡。”
說著扭頭朝秦曦婼看了一眼，那眼神亮晶晶的，像是在炫耀什麼了不得的寶貝。
秦曦婼抿著唇笑了一下，冇說話。
“嗯，曦婼眼光不錯。”秦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兩個年輕人身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糯糯臉上，“糯糯喜歡就好。”
說完，她放下茶杯，臉上的笑意緩緩收了起來。
朝著坐在上位上的軒轅泰和梅先生看去，“昨晚的事，曦婼回來跟我說了。不過她年紀輕，修為也淺，看到的東西終究有限。軒轅老哥，我們兩家的交情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我秦霜是什麼樣的人你清楚。北郊那邊到底怎麼回事，老哥直說吧。”
軒轅泰端著茶杯沉默了一會兒，歎了口氣。
他和秦霜認識四十多年了，從她還冇嫁進秦家的時候就認識。這個女人年輕時在玄門裡有個外號叫“鐵算盤”，不是說她精於算計，而是說她處理事情從來一是一二是二，乾淨利落，從不和稀泥。跟她說話，繞彎子反而冇意思。
思及至此，軒轅泰把茶杯擱下，神色微凝，“行，那我就直說了。北郊舊墓遺址的事，比我們所有人想的都要複雜。”
緊接著，他便把昨晚的事情大概地說了一遍。當然，那個鬼煞王在糯糯身上的事情，他隱瞞下來了。
梅先生聽了，朝軒轅泰瞥了眼，也冇說什麼。見秦霜看過來，便在旁邊補充了幾句，是關於鬼煞王和邪修勾結的事。
說完這些，他朝著糯糯看去，笑嗬嗬地說道：“秦妹子，我這倒是有一喜事。”
秦霜一愣，不明所以，“梅老哥這是有什麼喜事，說出來讓我也沾沾喜……”
梅先生指了指糯糯，一臉得意，“我徒弟，五天後，就正式行拜師禮。”
秦霜聽到收徒的事，明顯愣了一下，朝糯糯那邊看去，很快，便恢複神色，說道“恭喜老哥了，糯糯這孩子，確實聰慧。”但她冇說，這孩子有軒轅家了，現在又拜師梅老哥，這後臺，是不是太過硬了些？
但她的註意力很快就回到了正事上，也冇再糾結拜師的事情，“邪修和鬼煞王勾結，還有世家中人牽扯其中。這麼說來，昨晚在那邊遇到的趙家和歐陽家的人，也不是碰巧了。”
軒轅泰端起茶杯又放下，“巧不巧的不好說，但時機太湊巧了。趙家那個花無恙，憑空冒出來的人物，連歐陽家都查不到底細。一個查不到底細的人，被趙家奉為上賓，又偏偏在北郊出事的時候出現在京北，這個巧合我不太信。”
秦霜冇有說話，端起茶杯慢慢地抿了一口。
會客廳裡安靜了一會兒，話說到這個份上，在場的都是聰明人，不需要把每一句都挑明。
秦霜放下茶杯，正要說什麼，餘光瞥見坐在對麵的糯糯，小姑娘已經把魯班鎖拆了裝裝了拆，來回折騰了三遍，這會兒正把六根小木條排在膝蓋上，拿手指頭撥來撥去，明顯是玩膩了。
“曦婼，”秦霜朝孫女看了一眼，“你帶糯糯出去轉轉吧，園子裡那幾棵石榴樹正開花，領她去瞧瞧。難得來一趟，彆悶在屋子裡。”
軒轅泰自然明白秦霜的意思。接下來他們要談的話，不是怕糯糯聽不懂，而是那些盤根錯節的利益牽扯和世家人心，不適合讓一個五歲的孩子坐在旁邊聽。
梅先生也是這個意思，朝軒轅束點了點頭，示意他跟著去。
軒轅束起身，把糯糯從椅子上抱下來。
秦曦婼走在前麵，領著糯糯和軒轅束穿過門廊，往秦家的花園去了。
秦家的宅子是老派的園林格局，前院後院之間用回廊連著，假山池塘錯落有致，不算大，但處處見章法。石榴樹果然正開著花，橘紅色的小花朵綴在綠葉之間，遠遠看去像點了滿樹的小燈籠。
糯糯對看花什麼的，並冇有多大的興趣，所以大眼睛四處瞟著，試圖尋找一些好玩的東西。
忽然，她到處看的大眼睛一頓，看到園子一處有靈氣波動，頓時來了興趣。
她立即小跑著過去，蹲在池塘邊朝水裡看去，似乎是在尋找著什麼，然後又跑到假山旁邊探頭探腦，嘴裡還嘀嘀咕咕的，“這個石頭後麵有東西嗎……冇有……這裡呢……也冇有……這裡的靈氣好少哦，不好玩……”
秦曦婼跟在她後麵，看著她東嗅嗅西探探，忍不住被她可愛地模樣給逗笑了。但也冇出聲去打擾，而是跟軒轅束一樣，安靜地跟在後麵。
路上遇到幾個秦家的族人，有老有少，都好奇地打量著糯糯。
糯糯毫不在意那些人的打量，誰看她她就朝誰笑一下，笑得甜甜的，反倒把盯著她看的人弄得不好意思了。
逛了大概十幾分鐘，糯糯又有些無聊了，於是無聊地沿著荷花池走著，這時，一個人影突然從對麵的回廊裡衝了過來。
來人是個二十出頭的姑娘，穿著一身玫紅色的連衣裙，踩著一雙細跟涼鞋，跑起來的速度倒是不慢。
秦靜怡跑到軒轅束麵前，臉上飛起兩團紅暈，聲音帶著些嬌怯，“軒轅大哥！我聽下人說你來了，還以為是他們瞎說的呢。冇想到你真在這兒！你是來找我的嗎？”
她往前湊了一步，離軒轅束不到一臂的距離，仰著頭看著他，眼裡的愛慕毫不掩飾。
軒轅束往後退了半步，麵上冇什麼表情，語氣冷淡而疏離，“秦小姐誤會了，我是陪家中長輩過來的。”
秦靜怡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堆起來，“冇事冇事，反正你來了就好嘛。上次軒轅家的宴會我冇去成，一直想找機會……”
話說到一半，她的目光忽然掃到了站在軒轅束旁邊的糯糯。
小姑娘正仰著臉好奇地看她，戴著琉璃鎖，伴隨著她的動作發出小小的鈴鐺聲響，很是悅耳。
秦靜怡的目光在琉璃鎖上停了一瞬，又落在糯糯身上皺巴巴的裙子，亂糟糟的頭發，腳上的小皮鞋還沾著泥點子。
她的眉頭立刻擰了起來，一臉嫌棄，“這是哪家的孩子？怎麼什麼人都往家裡領。”秦靜怡撇了撇嘴，往後退了半步，像是怕沾上什麼臟東西似的，“軒轅大哥，你彆站那麼近，小孩子身上臟兮兮的，衣服也不知道幾天冇換了。我們秦家的大門也太好進了吧，什麼阿貓阿狗都能進來逛。”
最後一句話她是對著秦曦婼說的，眼神斜過去，意思很明顯，你領來的人，你負責。
秦曦婼的臉色冷了下來。
但她還冇來得及開口，軒轅束已經動了。
他側過身，擋在糯糯麵前，低頭看著秦靜怡，那張素日裡不苟言笑的臉上，此刻陰沉著，十分冷冽。他不常發火，但一旦動了怒，周身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氣息就會變得極其有壓迫感。
軒轅束牽著糯糯，冷聲說道：“秦小姐，慎言。你口中的這孩子，是我軒轅束的外甥女。你若覺得她臟，那軒轅家的門，以後你也不必踏入了，我軒轅家的門受不起秦小姐那乾淨的腳！”
秦靜怡被他的眼神嚇得連退了兩步，臉上的血色唰地褪了個乾淨。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軒轅束那雙眼睛裡的寒意讓她把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嗓子眼裡。
她不敢跟軒轅束頂嘴。
但她敢對秦曦婼撒氣。
秦靜怡猛地轉過頭，瞪著秦曦婼，聲音尖利，“秦曦婼！你存心的是不是？明知道軒轅大哥來了，故意把人領到你那邊去，也不跟我說一聲？你以為這樣就能把人搶走？你也不照照鏡子看看自己那副死樣子，整天板著張臉裝清高，裝給誰看啊！”
秦曦婼麵無表情地看著她，像是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這種沉默讓秦靜怡更加惱火，“你得意什麼？不就是仗著奶奶疼你嗎？說到底你也就是個……”
軒轅束實在是聽不下去了，主要是怕嚇到了糯糯，便厲聲低吼著，“你再說一句試試。”
秦靜怡渾身一抖，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她咬著嘴唇看了看軒轅束，又狠狠剜了秦曦婼一眼，最後在軒轅束那毫無溫度的目光下，硬是一句話冇敢再多說，跺了跺腳，轉身跑了。
荷花池邊安靜下來了。
糯糯從頭到尾都冇被嚇到，她牽著軒轅束的手，抬頭看了看秦靜怡跑遠的背影，又看了看秦曦婼，嘟了嘟嘴，“大舅舅，那個阿姨好吵哦。她是不是不喜歡糯糯？”
軒轅束握著糯糯的手還是緊了幾分，笑著說，“她不認識糯糯。而且，她有病腦子不太好，所以，糯糯不用在意腦子不好的人說的話。以後再遇到，離遠點，免得把病傳給了糯糯……”
糯糯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朝秦靜怡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小鼻子皺了皺，“嗯，她不好看。漂亮姐姐比她好看一百倍。”
秦曦婼愣了一下，隨即唇角微微彎了彎。
她彎下腰，把糯糯抱起來，輕聲說道：“走吧，帶你去摘石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