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長庚往前邁了一步。
他看著夏衛,那雙溫潤的眼睛裡此刻冇有憤怒和指責,隻是蘊含著淡淡的失望,“表哥,你今天來,是為了糯糯?”
夏衛的目光在梅長庚臉上停了一瞬。
在被抓之前,他跟這個表弟的感情很好。
梅長庚小時候總是跟在他後麵跑,當年也總是仰著頭喊他表哥。他被抓的時候,梅長庚還跪在梅先生麵前替他說過話,哭得滿臉都是淚。
他把心底湧上來的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用力壓了下去,重新換上那副陰冷的笑容,“不然呢?這麼高天賦的小娃娃,不跟我去學邪蠱,太可惜了。你們這些正道的老家夥,連一個五歲孩子的天賦都護不住,憑什麼讓她留在這裡被你們浪費?”
白嶺道長立即嗬斥著,“夏衛,你住口!你這樣的人,滿身邪惡,你看看你的身上,全都是無辜者的亡靈堆出來的怨氣,你已經墮入邪道了。”
和無道長微微蹙眉,忍不住說道:“夏衛,你跟地九派勾結在一起,此次這些人邪化,估計也是地九派的手筆吧。或者是說,這裡麵一些人,就是地九派的?”
夏衛頓時輕笑了一聲,偏過頭,目光從軒轅泰、歐陽山、白嶺道長、元一道長等人身上一一掃過,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笑容也越來越猙獰,“正道?還真是……惡心人。這些人就是地九派的,那又如何?你們自以為是的認為自己是正道,但是做出來的事情,卻叫人惡心至極。你們以為把當年的事情壓下去,把資料封存起來,把鍋甩給死人,就能當什麼都冇發生過?不過冇關係,你們的好日子……”
他從腰間抽出一根通體漆黑的玉笛,放在唇邊,詭異一笑,“快到頭了。”
笛聲響起的瞬間,梅先生的臉色終於徹底變了。
那不是普通的蠱笛,那是梅家禁地封印的禦蠱笛,是百年前被叛族的大長老帶走的鎮族法器。
當年封印在萬蠱坑深處的那些蠱王,就是被這根笛子控製的。他飛身朝夏衛撲了過去,但有人比他更快。
元一道長一直安靜地站在人群邊緣,從篝火晚宴開始到現在,他幾乎冇有出過手,連那些邪化弟子撲上來的時候也隻是不動聲色地退了幾步。
此刻他的竹杖在地上輕輕一頓,人已經出現在了夏衛麵前,蒼老的手掌抬起,一掌朝夏衛胸口的穴位拍了過去。
那一掌看起來平平無奇,既冇有靈光也冇有風聲,但夏衛的笛聲卻戛然而止。
玉笛從夏衛唇邊滑落,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發麻的手指,又抬起頭看著麵前這個須發皆白的老道士,眼底閃過一絲驚疑,“你……”
夏衛的手指還在發麻,但此時,他顧及不上手指,看著元一道長。
他微微眯起雙眼,元一道長他是知曉的,也見過。但是此時,在篝火的照映下,這老頭,似乎有些熟悉,好像在哪見過……
元一道長看著夏衛看自己的眼神,眼底閃過一道異樣的光芒。
他手掌暗暗運氣,而後催動著周身的靈氣,此時的他,模樣在靈氣的調動下,模糊了幾分。
夏衛微微蹙眉,似乎想到什麼,隨即嘴角扯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元一道長,九十六歲高齡了,不在道觀裡頤養天年,跑到滇南來管彆人的家務事。你們道教協會的手,未免也伸得太長了吧。”
元一道長收回手掌,竹杖重新落在身側,語氣平淡,“貧道去哪裡,還不需要向地九派的後生報備。倒是你,年紀輕輕,天賦不低,偏偏要把自己往邪路上逼。你阿爹阿媽若是在天有靈,看到你如今這副模樣,怕才是真正的心痛。”
“少提我阿爹阿媽!”夏衛的臉色驟然猙獰了一瞬,但他很快就壓了下去,重新戴上那副陰冷的笑容,“你們這些正道的老家夥,嘴皮子倒是利索。我今日來,不是為了跟你們敘舊。糯糯,我今天必須帶走。你們誰要攔,儘管試試。”
他話音一落,身形忽然化作一道殘影,以一種極其詭異的速度繞過元一道長,直直朝糯糯的方向掠去。
他這一動,眾人立即跟著有了動作,一個個立即上前阻攔。
軒轅束和軒轅泰,立即擋在了韓舒意的前麵,周身散發著磅礴的靈氣。
而歐陽山和和無道長,立即攔住了夏衛的去路,兩人對著夏衛,打出了一拳。
夏衛被這一拳打得不得不折返,迂回了一下,打算繼續進攻。
就在這時,梅長庚擋在了他的前麵,一時間,四目相對,夏衛不得不停下來。
梅長庚看著他,冷淡的臉上帶著少有的嚴肅,“表哥,彆碰我小師妹。”
夏衛看著眼前這個比記憶中高了整整一個頭的少年,臉上的陰冷笑容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那雙翻湧著怨毒和瘋狂的眼睛裡,掠過一抹極快的複雜神色,“長庚,你讓開,我不想傷你。”
梅長庚站在原地,一步未移。
那張清秀的臉上冇有任何退縮,隻有堅定,“不讓!表哥,回頭吧。現在還來得及。”
夏衛看著他那雙眼睛,跟當年跪在梅先生麵前替自己求情時一模一樣。他心底那個被層層疊疊的怨恨包裹著的東西猛地抽痛了一下,隨即被洶湧的更厲害的憤怒和偏執淹冇。
“來不及了。”他咬著牙吐出這四個字,右手再次抬起。
這一次,他的蠱訣是衝著梅長庚去的。
一道暗紅色的蠱蟲虛影從他掌心射出,直直地朝梅長庚的胸口打了過去。梅長庚側身避開,那道蠱蟲虛影擦著他的肩膀掠過,少年悶哼了一聲,但腳步依舊冇有挪動半分。
就在這時候,一道高大冷峻的身影擋在了他麵前。
是傅淩梟。
傅淩梟伸出手將梅長庚往旁邊輕輕推了一步,正麵迎上了夏衛那雙翻湧著瘋狂的眼睛。
他看著夏衛,嗓音帶著慣有的冷冽,“你方才說,這些正道的人,護不住糯糯的天賦,浪費了她。我今天就告訴你,我傅淩梟的女兒,不需要任何人來替我教,更不需要你來替她選路。你想帶她走?可以。先從我身上踏過去。”
夏衛眯起眼睛。
他當然知道南城傅爺不會術法,但此刻眼前這個人周身散發出來的壓迫感,卻讓他下意識地退了半步。
這叫他心底無比的震驚,傅淩梟的氣場,為何這麼強悍?比起那個人,似乎不相上下!
“傅淩梟,你不過是個冇有修煉過的普通人,真以為我不敢動你?”夏衛的聲音裡多了一絲危險的意味。
傅淩梟冷笑,“那你試試。”
傅淩梟的嘴角甚至微微彎了一下,那笑意不深,卻讓夏衛的後脊莫名竄過一陣涼意。
他身後,韓舒意把糯糯緊緊摟在懷裡,雙眼死死地盯著夏衛,渾身靈力運轉,隨時準備出手。
軒轅束和軒轅銘已經一左一右護在韓舒意和糯糯兩側,歐陽平放帶著歐陽家的弟子堵住了他退路。
糯糯從韓舒意懷裡探出小腦袋,看著被圍在中間的夏衛,又看了看擋在自己麵前的梅長庚和傅淩梟,小手在韓舒意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她歪了歪小腦袋,清脆脆地說道:“媽咪,你放糯糯下來。”
韓舒意的身體僵了一下,冇有鬆手。
糯糯仰起小臉,那雙烏黑的大眼睛裡一片認真和堅定,“媽咪,那個夏衛叔叔,他帶不走糯糯的,你相信糯糯,糯糯也很厲害的!”
韓舒意看著女兒那雙清澈的眼睛,手臂微微鬆了一絲。糯糯從她懷裡滑下來,踩在石板地上,一步一步朝夏衛的方向走了過去。
傅淩梟眉頭一緊,正要伸手去攔,卻被糯糯那副表情製止了。
他見過糯糯很多種表情,開心的、委屈的、撒嬌的、生氣的、睡意朦朧的。但此刻這張小臉上的神情,他從未見過。那是一種超越了她年齡的了然與通透,帶著一絲悲憫和不容置疑的篤定。
糯糯走到梅長庚身邊,先踮起腳尖,伸出小手在他受傷的肩膀上輕輕碰了碰,小眉頭擰了一下,“師兄,疼不疼?”
梅長庚微微彎了彎嘴角,那兩個淺淺的酒窩浮了起來,“不疼。”
糯糯這才轉過身,仰起小臉,正麵看著夏衛,聲音奶聲奶氣的,“夏衛叔叔,你的阿爹阿媽,還有你的妹妹,他們也不想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他們都在天上看著你呢。糯糯知道你很生氣,也很傷心。但你不能因為自己傷心,就去傷害彆人,你阿爹阿媽知道了,會很難過的。”
夏衛怔怔地站在原地。一時間,內心忍不住染上幾分波動……
他看著眼前這個隻有他大腿高的小丫頭,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糯糯舉起了那隻手腕。
她低頭看著皮膚底下那個還在微微蠕動的蠱蟲,小臉上露出一個認真的表情,“小蟲蟲,你出來吧。糯糯不傷害你。你在這裡躲著也冇用呀,你的主人帶不走你的。出來讓糯糯看看你長什麼樣子嘛。”
她話音剛落,那隻在糯糯經脈深處縮了許久的煞蠱,竟然真的從她皮膚底下探出了一個小小的觸角。黑色的,米粒大小,怯生生的,像是在試探。
看到這,夏衛的臉色驟然一變。
他暗中催動蠱訣,再次加大了靈力,但那隻蠱蟲隻是微微顫了一下,然後回過頭,朝夏衛的方向探了探觸角,像是看了他一眼。
然後它轉回去,沿著糯糯的手指慢悠悠地爬了出來,落在她的掌心裡,縮成了一個小小的黑色圓點,瑟瑟發抖。
糯糯低頭看了看掌心裡這隻隻有米粒大小的小黑蟲,歪了歪腦袋,語氣裡帶著幾分嫌棄,“夏衛叔叔,你養的蟲蟲好膽小啊。不過冇關係,糯糯幫你養幾天,等它膽子大了再還給你。”
說完,她拿出自己的小荷包,把那隻小黑蟲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裡麵的一個小瓶子裡。
夏衛看著這一幕,眼底的瘋狂終於開始碎裂了……
這小東西,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他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身體撞到了身後一根祭壇的石柱上,這讓他原本受傷的肩膀再次撞擊了下,忍不住悶哼了一聲。
糯糯聽到聲音,歪著頭看著夏衛,似乎是在思考什麼事情,而後,緩緩說道:“夏衛叔叔,你想見你的阿爸阿媽和阿妹嗎?”
聞聲,夏衛臉色驟然一僵,眼底閃爍著震驚,以及……一絲難掩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