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衛站在那，原本陰森怨毒的臉上，一時間閃過幾分茫然。
好幾秒時間，才反應過來，糯糯說的是什麼意思，這叫他整個人呆滯在那。
他看著糯糯，眼底神色複雜，張了張嘴，嘴唇上下動了好幾次，才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來，聲音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你……說……什麼？”
糯糯歪了歪腦袋，小臉一派自然，“你的阿爸阿媽和阿妹呀……你想見他們嗎？”
夏衛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他下意識地往前邁了一步，又硬生生停住了，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他怕這是這個小丫頭的什麼把戲，怕希望落空，怕自己僅剩的那點念想被人拿出來翻攪玩弄。
但是，內心的迫切和渴望，卻又叫他忍不住問道：“真的能……能再見到嗎？”
糯糯點了點頭，隨即小臉又擰了一下，像是在認真考慮什麼重要的問題，“若是你阿爸阿媽阿妹還冇投胎的話，就能見到。若是已經投胎了……”她微微歎了口氣，語氣認真又坦然，“那夏衛叔叔你的執念也該放下了，因為他們已經有了新的生活……”
夏衛看著她那雙清澈的大眼睛，忽然覺得喉嚨裡堵了什麼東西。
他見過太多的人，正道也好，邪道也罷，但從未有人說，能讓他再見到阿爸阿媽和阿妹……就算隻是個希望，但也從未有人給過他這個希望！
他把目光從糯糯身上移開，環顧了一圈廣場上那些嚴陣以待的正道高手。
今日來這之前，他就知曉了這邊的局勢，軒轅家的人，歐陽家的，還有道教協會，以及趙家那些廢物！
這些人，對他來說，都不算什麼。而且，他也有對策，專門來對付他們的……隻是此刻，他壓下眼底翻湧的情緒，重新讓自己的聲音恢複冷靜，但那冷靜底下有一絲壓都壓不住的顫抖。
夏衛重新把目光落在糯糯身上，鄭重地說道：“好。隻要能再見阿爸阿媽和阿妹，我就離開這裡，不再踏入梅家寨。”
這是他所能做到的底線，至於讓他放棄複仇放下仇恨，他做不到，也不能答應。而且，就算他答應，有些人，也不會答應的。
糯糯看了他一會兒，小姑娘的眼神很認真，像是在分辨他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
片刻之後她點了點頭，轉身朝梅先生那邊走了幾步，仰起小臉，“師父，糯糯去找找夏衛叔叔的阿爸阿媽和阿妹，師父不用擔心，糯糯會保護你。”
梅先生頓時心底一陣暖意，他剛要說不用，下一秒，他就看見自己的小徒弟抬起小手，就那麼隨意地在空中畫了個圈。
那動作真的隨意極了，像是在黑板上畫了個圓，不太圓，還有點歪歪扭扭的。但那個歪歪扭扭的圓圈卻散發出一道幽深的光芒，周圍的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麵撕開了一樣，一股陰冷而肅穆的氣息從那個圈裡湧了出來。
這股氣息，讓在場所有修行者都本能地肅穆了起來，神色也跟著凝重且鄭重。心底，更是冇來由的敬重！
糯糯把小手伸進那個圈裡，掏了一下。
然後，所有人都聽到了“哎喲”一聲。
一個穿著黑色差服的陰差被她從圈裡拽了出來，踉蹌了一下才站穩，頭上的帽子都歪了。
那陰差站穩之後剛想發火，一看拽他的人，臉上的表情立刻從惱怒切換成了恭敬裡帶著幾分諂媚的笑容，彎著腰湊到糯糯麵前，“小祖宗，您找小的有何貴乾？”
眾人明顯也跟著認出了陰差的身份，看到他這等表情的轉變，一個個朝著糯糯看去。
糯糯看著那個陰差，伸出小手指了指夏衛，語氣自然，“陰差叔叔，你去幫我找一下判官叔叔，讓他幫糯糯查查……查查夏衛叔叔的阿爸阿媽和阿妹，有冇有投胎。如果冇有的話，讓他們上來一趟，夏衛叔叔想見他們。”
陰差順著她指的方向朝夏衛看了一眼，那目光裡帶著幾分職業性的審視。
然後他乾脆利落地應了一聲，“好嘞，小的這就去傳話……”
點頭哈腰地說完，那個陰差一頭紮回了那個圈裡。
圓圈在他進去之後便無聲地合攏了，廣場上恢複了方才的模樣，篝火還在跳，夜風還在吹。
隻是，廣場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表情幾乎是在同一瞬間崩了，這……這是鬨得哪出？
梅家寨的族人們瞪大了眼睛，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幾個年紀輕的弟子手裡的法器都掉了，咣當一聲砸在腳上才反應過來疼。
尤其是站在梅先生旁邊的大祭司，看著糯糯的眼神裡，驚恐又充滿了敬意。
歐陽家的幾個年輕弟子齊刷刷往後退了一步，又覺得自己退得太明顯了，強行穩住腳步，但眼神還是出賣了他們。
白嶺道長看著糯糯，微微擰眉，嘴裡無聲地嘀咕了一句什麼，像是在念清心咒。和無道長倒是比他淡定幾分，隻是捋胡子的手頓了好幾秒才重新開始動作。
歐陽山臉上的皺紋都凝固了，歐陽平放站在父親身邊，表情還算穩重，但那雙眼睛裡的驚濤駭浪怎麼都藏不住。梅家的幾位長老互相交換著眼神，有人微微搖頭，有人若有所思。
秦三爺站在人群裡，看著糯糯的小小背影，神色複雜。他想起之前在藩王墓那邊，這小丫頭隨手掏出頂級符紙的樣子，再看看眼前這一幕，忽然覺得那些好像都不算什麼了。
秦曦婼站在他身邊，安靜的眉眼間也帶著幾分隱隱的驚訝色之。
趙侃站在人群最邊緣，整個人僵得像一根木樁，臉色蒼白，嘴唇還在微微發抖。趙家之前對糯糯的態度可不怎麼好，從趙錦棉在交流會上找茬，到後麵藩王墓水趙兩家聯手排擠軒轅家……他忽然很慶幸，慶幸他這兩天冇做什麼過分的事情。回去之後他得好好跟老爺子說說，這個孩子，趙家惹不起。
元一道長拄著竹杖，目光在糯糯身上停了許久。然後笑了聲，打破了寧靜，緩緩說道：“糯糯小友，果然是與眾不同的。地府的陰差都能這般使喚，看來小友的本事，還不止於此。我們這些活了快百歲的人，怕是早就跟不上小友的腳步了。”
白嶺道長從震驚中回過神來，點了點頭，神色若有所思。他與和無道長對視了一眼，兩人心裡都在想著同一件事，回去之後得跟協會裡那幾個專門研究古籍的老家夥好好聊聊。
歐陽山忽然麵色一肅，目光在趙侃身上停留了幾秒，聲音洪亮而鄭重，“我們修煉之人，與地府打交道也不是什麼稀罕事。各家都有各家的緣法，有些緣法是天生的，旁人羨慕不來，也不必大驚小怪。”
這話一出，在場的人，神色不一。
但，誰也冇再繼續說話了。
夏衛靠在石柱上，篝火的光把他的臉映得明暗不定。
他看著糯糯，又看了看那個圓圈消失的位置，攥緊的手指關節捏得發白。他冇有去看周圍那些人的反應，也冇有在意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他的全部註意力都集中在那片空氣裡，等著。
他心底隱隱有個聲音在呐喊著，要見到阿爸阿媽阿妹了……
不止是他，梅先生心底也不淡定。
畢竟，這麼多年過去了，那是他唯一的妹妹啊……
梅長庚看了看夏衛，然後又看看爺爺，最後目光落在糯糯身上，他總覺得，小師妹一定會帶回來表哥的阿爸阿媽和阿妹！
大約過了一刻鐘時間，這一刻鐘時間，對夏衛來說，這大概是他這輩子最難熬的一刻鐘。
忽然，廣場上的空氣微微震動了一下，在場的修行者第一時間感應到了，一個個屏息等待。
緊接著，那個歪歪扭扭的圓圈再次出現了。這一次比剛才大了一圈，幽光更盛。三個陰差從圈裡走了出來，他們身後跟著三個人。不對，是三個亡魂。
走在最前麵的是一個身形高大的中年男人，即便是亡魂之身，也能看出生前的壯實骨架。他旁邊是一個麵容溫和的中年婦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靛藍色衣裙，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婦人手裡牽著一個小女孩，七八歲的模樣，紮著兩根麻花辮，怯生生地躲在母親身側，探出半個腦袋好奇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
黑白無常緊隨其後，一黑一白兩道修長的身影站在陰差身側。
白無常臉上依舊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樣，黑無常麵無表情，目光在糯糯身上停了一瞬便移開了，掃了一圈廣場上其他的人，最後落在靠在石柱上的夏衛身上。
夏衛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氣，膝蓋一軟，直直地跪在了石板地上。
他的眼眶瞬間紅了，哽咽著，“阿爸……阿媽……阿妹……”
那個中年男人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夏衛，亡魂的臉上浮現出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
他伸出手想要去扶兒子，手指卻穿過了夏衛的肩膀，隻帶起一陣微涼的風。
他收回手，嘴唇動了動，聲音沉重沙啞，“阿衛，你怎麼……怎麼把自己弄成了這副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