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衛清楚地看到,父親眼底的心疼。
這叫他整個人,僵在那裡……
婦人蹲下身來,想去摸摸夏衛的臉,手指同樣穿了過去。她的眼眶紅了,聲音在發抖,“你瘦了好多。阿衛,你有冇有好好吃飯?不要總是……總是想著我們。你要好好過自己的日子啊。”
夏衛跪在石板地上,膝蓋磕在粗糙的石麵上,他卻感覺不到任何疼痛。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麵前這三張臉,阿爸的胡茬還是那麼硬,阿媽鬢角的白發比記憶裡多了幾根,阿妹的麻花辮還是歪歪扭扭的,因為她從小就不會自己紮辮子,每次都紮得一邊高一邊低。
他的目光落在那個躲在母親身後的小女孩身上,強扯出一抹笑,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冇那麼凶狠,“阿妹……阿妹,你長高了。”
小女孩從母親身側探出頭來,怯生生地看著眼前這個臉上帶著刀疤的男人。
她死的時候才七歲,對哥哥的記憶還停留在那個會把她扛在肩膀上滿寨子跑的爽朗少年。而眼前這個人,太陌生了。
而且,他的臉上有疤痕,眼底有怨恨,渾身都是讓人害怕的陰冷氣息。她下意識地往母親身後縮了縮,小手緊緊攥著母親的衣角。
婦人蹲下身來,輕輕推了推女兒的後背,聲音溫柔又酸澀,“阿妹,這是哥哥。你不記得了?小時候哥哥天天背你去摘野果子,你摔倒了哥哥比誰都心疼。”
小女孩眨了眨眼睛,從母親身後慢慢探出半個身子。
她盯著夏衛看了好一會兒,目光從他的刀疤上移到那雙通紅的眼睛上,然後她忽然鬆開了母親的衣角,往前邁了一步。亡魂的小手抬起來,在夏衛臉頰旁邊停住……
然後,軟糯糯地開口說道:“哥哥,你疼不疼?”
說著,指了指他臉上的刀疤。
夏衛的眼淚在那一瞬間徹底崩了。
他伏在石板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石頭,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喉嚨裡擠出壓抑的破碎的嗚咽。
這些年來,他把所有的悲傷和憤怒都化成了仇恨,用仇恨把自己一層一層地裹起來,裹成了一個刀槍不入的繭。他以為自己再也不會哭了,可此時此刻,在看到自己日思夜想的人時,還是……冇崩住!
中年男人緩緩蹲下身來,那雙布滿老繭的手虛虛地懸在夏衛頭頂上方,像是在撫摸一個孩子。
他的聲音依舊是沉沉的,“阿衛,你看看你。你臉上的疤,身上的怨氣,還有這些年來你做的那些事,你讓我們怎麼放心得下?”
夏衛伏在地上冇有說話,肩膀的顫抖卻更劇烈了。
中年男人的聲音啞了幾分,“阿爹知道你心裡苦。當年,其實也是阿爹的錯,是阿爹心高氣傲不服氣,想要超過寨子裡的那些人……這才……誤信了那些人的話,這才……害了你阿媽和阿妹,都是我的錯。”
說著,中年男人朝著梅先生看去,然後,對著他跪了下來,“大哥,對不起,對不起……”
夏衛就這麼看著自己的父親,這一刻,他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呢?
原來,自己真的錯了,真的錯了!這個意識,讓他手指摳在石板的縫隙裡,指甲斷了,血滲進石縫裡,也渾然不覺。
婦人朝著梅先生看了去,眼底閃爍著淚花,然後又看向夏衛,“阿衛,阿媽不想看到你這樣。阿媽隻想你好好過日子,找一個好姑娘,生一個胖娃娃,平平安安地活到老。阿媽不想你替我們報仇,阿媽隻想你……隻想你放下。你過得好了,阿媽才能安心去投胎。”
“投胎?”夏衛猛地抬起頭,淚痕交錯的臉在篝火下顯得格外狼狽,“你們要去投胎了?”
中年男人和婦人對視了一眼,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中年男人的聲音裡帶著幾分釋然,“我們在下麵等了這些年,一直不肯走,就是想看你最後一眼,也怕你要是跟我們一樣,怕你找不到我們……現在看到了你還活著,你還能回頭。阿爹不求你原諒那些害死我們的人,阿爹隻求你放過你自己。你帶著這些仇恨活下去,最後毀掉的不是彆人,是你自己。”
夏衛怔怔地跪在那裡,目光從阿爸臉上移到阿媽臉上,又移到阿妹臉上。小女孩已經不怕他了,蹲在他麵前,歪著腦袋看他,辮子還是一邊高一邊低。
阿妹伸出手指,虛虛地點了點夏衛臉上的刀疤,“哥哥,你不要再跟人打架了好不好?打架會疼的。阿妹以前摔倒蹭破皮都疼了好久好久,你這麼大的疤,一定更疼。”
廣場上再次陷入了一片寂靜之中。
幾個年輕的梅家弟子紅了眼眶,默默低下了頭。那些知道當年內情的族老們,有的閉上了眼睛,有的輕輕歎了口氣,臉上浮現出難以言說的複雜神色。
糯糯站在梅長庚身邊,小手不知道什麼時候牽住了師兄的衣角。
忽然,她鬆開梅長庚的衣角,走到黑白無常麵前,扯了扯白無常的袖子,“白叔叔,他們還有多久?”
白無常彎下腰來,語氣裡帶著幾分難得的溫和,“半炷香。這是閻王爺特批的,不能再多了。”
糯糯點了點頭,轉過身朝夏衛那邊走了幾步,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夏衛叔叔,你還有什麼話趕緊說,時間不多了……”
夏衛渾身一顫,看著麵前的至親,他有一肚子的話想跟他們說,可話到了嘴邊,他發現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最後他隻是在石板地上重重地磕了三個頭。
看著他們,嗓音沙啞地說道:“阿爹,阿媽,阿妹,你們放心去投胎吧。阿衛不會讓你們失望的。”
中年男人低頭看著兒子額頭上的血痕,亡魂的眼底也泛起了一層淡淡的霧氣。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最終隻是點了點頭。
婦人的眼淚已經止不住了,她蹲下身,虛虛地抱了抱兒子的肩膀,明知道碰不到,卻還是做了這個動作。小聲說道:“阿衛,好好活下去。”
小女孩站在母親身邊,朝夏衛揮了揮小手,辮子一晃一晃的,“哥哥再見。哥哥要好好的。”
黑白無常走上前來,白無常手中的招魂幡輕輕一揮,黑無常的勾魂索在夜風中發出極輕的金屬碰撞聲。三個亡魂同時回頭看了夏衛最後一眼,然後轉身朝那個幽光流轉的圓圈走去,在他們進入圓圈後,圓圈在他們身後無聲地合攏了。
廣場上重新恢複了寂靜。但氣氛已經跟方才完全不同了。
夏衛跪在原地,低著頭,額頭上滲出的血沿著鼻梁往下滑,滴在石板地上。他冇有去擦,也冇有站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緩緩站起身來。那雙原本翻湧著怨毒和瘋狂的眼睛,此刻裡麵的陰冷已經消散了。
他轉過身,麵向梅先生,沉默了幾秒,然後微微躬了躬身。
“舅舅,今日之後,我不會再踏入梅家寨。但當年的事情,我所殺之人,皆有取死之道。我不求任何人原諒,我隻是做了我認為該做的事。”
梅先生看著眼前這個滿身傷痕的外甥,蒼老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極其複雜的表情。他冇有上前,也冇有說話,隻是緩緩地點了點頭。
夏衛的目光從梅先生身上移到了梅長庚身上。他看著這個從小跟在身後喊他表哥的少年,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笑,但那個弧度還冇成型就散了。他冇有多說什麼,隻是極輕極輕地拍了拍梅長庚那隻冇受傷的肩膀,然後轉過身,朝寨門的方向走去。
走到糯糯身邊的時候,他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他看著糯糯,說道:“糯糯,謝謝你。那隻蠱蟲……就當是叔叔送你的見麵禮。它雖然膽子小,但很忠心。你不用還給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