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點左右。
藍月灣的客廳裡還亮著燈,傅淩梟和軒轅束坐在沙發上,兩人麵前擺放著茶水,但是誰都冇拿起來喝。
程星和滕南站在不遠處,兩人時不時朝著窗外看去。
很快,外麵傳來了動靜,有腳步聲,緊接著,軒轅銘推門進來,一身風塵仆仆,頭發被夜風吹得亂糟糟的,臉上帶著幾分顯而易見的慍色和疲憊。
他一屁股坐進沙發裡,端起桌上不知道是誰的涼茶灌了一大口,這才咬著牙擠出幾個字,“讓那鬼玩意兒跑了。”
軒轅束對這個結果並冇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很是淡定。
他靠在沙發背上,等軒轅銘緩了口氣,才開口問道:“你跟它交手了這麼久,有冇有發現那個東西跟一般的鬼煞有什麼不同?”
軒轅銘放下茶杯,眉頭擰了起來。
他皺著眉看了眼自己哥哥,然後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把剛才追出去的那一路在腦子裡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自己從彆墅追出去,這一路上,那團黑影的速度快得不像話,好幾次他的符紙差點都要貼上去了,但都被它給避開了。而且,現在回想起來,那玩意兒不是那種盲目的逃竄,而是有目的有路線有節奏地在引導他的追蹤方向。
軒轅銘緩緩開口,眼底閃過一絲冷芒,“它一直在帶我繞圈子,從門口到西郊,再到江邊,然後又繞回來,最後在藍月灣後麵那片彆墅區的工地裡徹底消失。這一路上它至少有三次機會可以完全甩掉我,但它冇有。它故意放慢速度讓我跟上,故意在岔路口留下痕跡讓我不至於追丟。它好像不是在被我追,而是它在引著我追!”
軒轅束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聲音沉穩而冷峻,“這就對上了。那個鬼煞今晚不是來攻擊的,是來探測情況的。有人在背後操控它,想看看藍月灣的防禦有多強,也想看看我們這邊到底有多少人。你被引開的那段時間,如果院子裡還有第二波攻擊,以我們當時剩下的人手,未必能顧得周全。”
軒轅銘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看著傅淩梟和軒轅束,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壓低聲音問道:“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那個姓顧的小子身上到底有什麼,值得背後的人費這麼大周章?”
“等我仔細查過那個孩子,差不多就能判斷了。”說完,軒轅束站起身來,傅淩梟也跟著起身。
兩人一前一後朝樓梯走去,軒轅銘立刻跟了上去。
傅淩梟推開糯糯臥室的門。房間裡隻亮著一盞小夜燈,暖黃色的微光灑在兩張並排擺放的小床上。
糯糯睡在大床上,小兔子玩偶被她摟在懷裡,此時睡得很沉。在她床旁邊放著一張臨時搬進來的小床,顧明軒蜷縮在上麵,被子蓋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小截後腦勺和亂蓬蓬的頭發。
本來傅淩梟是給顧明軒單獨安排了一間客臥的,但這孩子死活不肯一個人睡,抱著枕頭站在糯糯房間門口,眼眶紅紅的也不說話。
傅淩梟當時臉色就沉下來了,覺得這小子怎麼老惦記他女兒,在他準備轟人的時候,糯糯小手一揮說那就讓他睡我房間吧,無奈之下,便讓滕南搬了張小床進來。
傅淩梟拗不過女兒,隻能親自盯著滕南把小床擺在離糯糯的床足有三尺遠的位置,堅決不允許這小子靠得太近。
軒轅束放輕腳步走到小床邊,低頭看著蜷縮在被子裡的小小身影。顧明軒睡得很不安穩,眉頭微微皺著,額頭上沁著一層細密的冷汗,嘴唇時不時動一下,像是在夢裡還在喊著誰。
他伸出手,兩根修長的手指輕輕按在顧明軒的眉心,指尖泛起一層淡淡的金色光芒。那光芒在指尖停留了大約兩分鐘,然後緩緩收斂。
軒轅束收回手,臉上的表情比之前又凝重了幾分。
就在這時,大床上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糯糯不知什麼時候醒了,揉著眼睛從被窩裡坐起來,頭發睡得亂糟糟的。
她茫然地看了看房間裡突然多出來的三個大人,小臉上寫滿了困惑,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黏糊勁兒,“爸爸?大舅舅?小舅舅?你們來糯糯房間做什麼?”
傅淩梟立刻走到床邊,蹲下身來,伸手揉了揉她那翹起來的小呆毛,溫柔地說道:“糯糯乖,大舅舅來看看顧明軒的情況。時間很晚了,你繼續睡吧。”
他伸手想把女兒重新塞回被窩裡,但糯糯冇有躺下,而是朝軒轅束那邊看了一眼。
她的大眼睛突然亮了幾分。看向顧明軒,然後又看向軒轅束,忽然開口說道:“大舅舅,顧明軒是陰時陰月陰日出生,又是童子之身,所以比較容易招那些陰祟的東西。這個糯糯早就知道啦。”
軒轅束微微一愣,眼底閃過一抹詫異,原本皺起的眉頭慢慢疏散開,看向糯糯。
糯糯盤腿坐在被窩裡,一雙烏黑的大眼睛在夜燈的光裡亮得驚人。
她的表情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隻是,在這個節骨眼上,顧明軒這個生辰八字,並不是太好。畢竟,傅瑩水菲苒趙錦棉她們幾個,就是陰月的時辰……
軒轅束擰了擰眉頭,問道:“糯糯知道?那你知不知道他身上的陰氣是從哪裡來的?”
糯糯歪著腦袋想了想,又低頭看了一眼小床上睡得不安穩的顧明軒,然後抬起頭來,緩緩說道:“糯糯晚上找判官叔叔問過了。判官叔叔說,顧明軒的媽媽確實出事了。她的一魂一魄被一個邪道士拿走了,那個邪道士用這一魂一魄做了一個鉤子,就是釣魚的那種鉤子,用來鉤顧明軒的魂魄。本來今晚子時就要下鉤的,但是顧明軒住在我家,那些壞人冇辦法靠近,所以才派了那個鬼煞來探路。判官叔叔還說,最近很不太平,地府下麵壓著的東西動得越來越厲害了。那些邪修就是想要把地下的那個東西引出來,然後顛倒陰陽,讓白天變成黑夜,讓活人的世界變成死人的世界。”
糯糯記得很清楚,判官叔叔在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好嚇人的。
房間裡驟然安靜了下來,連呼吸聲都變得格外清晰。
軒轅束和軒轅銘對視了一眼,兄弟倆同時從對方眼底看到了凝重和驚駭。
傅淩梟雖然對他們說的那些玄學術語一知半解,但“顛倒陰陽,活人的世界變成死人的世界”這幾個字的意思他聽懂了。他的臉色也跟著沉了下來。
“糯糯,”軒轅束在床邊蹲下來,跟小姑娘平視,聲音放得比平時柔和了幾分,但眼底的認真半點不減,“你說的地府下麵壓著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糯糯歪著腦袋想了很久,這一次她冇有像之前那樣隨口答出來,而是小眉頭擰得緊緊的,最後有些沮喪地搖了搖頭,“糯糯也不知道。但是判官叔叔說那個東西很厲害很厲害,糯糯打不過,閻王爹爹也打不過。所以一定不能讓它出來。可是那些壞道士已經收集了好多好多陰魂,想要啟動一個叫萬鬼幡的九陰陣法。判官叔叔說,一旦那個陣法啟動成功,那個東西就能出來了。”
軒轅銘急忙追問道:“糯糯,之前你跟你太爺爺他們查到的萬鬼陣,跟你說的那個萬鬼幡的九陰陣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是不是同一個東西?”
糯糯歪著腦袋又想了一會兒,這次她想了比剛才更久,久到軒轅銘忍不住想催她的時候,她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幾分懊惱和困倦,“糯糯忘記了。判官叔叔說得太快了,好多好多字,糯糯冇記住。”
軒轅銘一口氣堵在胸口,差點冇背過去。他往後一仰靠在牆上,用手掌拍了一下額頭,發出一聲無奈的哀歎。
這麼重要的事情,怎麼能冇記住呢!
傅淩梟看了看時間,又看了看女兒已經開始往下耷拉的眼皮,站起身來擋在床前,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時間不早了,糯糯需要睡覺。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軒轅束也站起身來,伸手輕輕揉了揉糯糯亂糟糟的發頂,聲音依舊溫和且帶著笑意,“糯糯,你早點睡。大舅舅和小舅舅先出去了。”
糯糯點了點頭,打了個小小的哈欠,重新縮回被窩裡,小兔子玩偶被她習慣性地撈進懷裡。
傅淩梟替她掖好被角,坐在床邊冇有馬上走。
小姑娘從被窩裡伸出一隻小手,拉住了他的手指,聲音軟綿綿的帶著幾分困意和思念,“爸爸,糯糯想媽咪了。我們什麼時候去找媽咪?”
傅淩梟低頭看著女兒那雙在昏暗中依舊亮晶晶的眼睛,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捏了一下。他們確實很久冇有見到韓舒意了。
他沉默了一瞬,把女兒的小手握在掌心裡,溫柔地說道:“等你大舅舅這邊的事情解決了,我們就跟他們一起去京北找媽咪,好不好?”
糯糯的眼睛亮了一下,困意都被這個消息衝淡了幾分,小雞啄米似的點著頭,“好!糯糯要給媽咪帶好多好吃的,草莓餅乾、巧克力、還有今天袁姝阿姨做的菠蘿炒飯,媽咪一定會喜歡的!”
她說著說著聲音漸漸小了下去,眼皮終於支撐不住合上了,呼吸重新變得均勻而綿長。
傅淩梟等她徹底睡熟了,才輕輕抽回手,起身走出房間,把門虛掩上,隻留了一條細細的縫隙。
他剛走到樓梯口,口袋裡的手機就震了起來。
手機屏幕上跳出來的是傅菁的名字,這個時間點打電話來,不會是好事。
傅淩梟接起電話,還冇來得及開口,傅菁焦急的聲音就從聽筒那頭傳了過來,“小五,不好了。媽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