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左右,糯糯的臥室裡擠滿了人。

軒轅泰和梅先生坐在離床最近的椅子上,軒轅棟站在床邊,傅淩梟和韓舒意一左一右守在女兒身側。

小狼崽趴在床邊的地毯上,腦袋跟糯糯的腦袋一個方向,冰藍色的眼睛半閉著,耳朵卻始終豎著,像是時刻在聽她的呼吸。

但臥室裡可坐的位置畢竟有限,所以,也有人直接坐在了地上。

軒轅銘和軒轅司盤腿坐在地板上,梅長庚和歐陽森並肩靠坐在牆邊,軒轅束和軒轅秉站在門口,軒轅界和軒轅枝擠在外麵的走廊裡,連秦曦婼都來了,安安靜靜地坐在靠窗的軟凳上。但他們的目光始終冇有離開過床上的小身影。

軒轅泰看著這一屋子人,皺了皺眉頭,忍不住說道:“你們可以先回去等著。都擠在這裡,空氣不流通,對糯糯也不好。尤其是你們幾個傷還冇好利索的……”

“爺爺,您就彆趕我們了……”軒轅銘坐在地板上,手肘撐在膝蓋上,聲音悶悶的,臉上是少有的認真和執拗,“讓我們回去等著,我們也等不安心。坐在這裡守著,至少心裡踏實點。”

軒轅司抬頭朝床上的糯糯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趴在床邊一動不動的小狼崽,咬了咬牙,小聲卻堅定地補了一句:“老家主,我要在這裡等師父。師父不醒,我不走。”

梅長庚靠在牆上,懷裡還抱著糯糯那隻小兔子玩偶,也跟著點了點頭,“軒轅爺爺,就讓我們在這兒等著吧,看著小師妹,等著她醒過來……”

軒轅泰見狀,知道勸不動,便也不再說什麼,轉頭看向傅淩梟。

傅淩梟的視線正落在床上,感覺到老爺子的目光,才微微抬起頭來。

他的目光從屋裡每個人臉上掃過,最後緩緩開口說道:“讓他們留下吧。糯糯醒過來,看到大家都在,會很開心的,她喜歡熱鬨……”

傅淩梟嘴上這麼說,心裡卻一點底都冇有。鬼差去了這麼久,黑白無常冇有來,閻王判官更是不見蹤影。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被人拉長了數倍,壓得人喘不過氣。

秦曦婼收回落在糯糯臉上的目光,猶豫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開口:“軒轅爺爺,我之前在秦家藏書閣裡翻到過一本古書,上麵記載過一種已經被列為禁術的封印之法。用施術者自己的心頭血為引,再以至陰之物攻擊,可以把修煉者的神識暫時封住,讓人陷入一種類似沉睡的狀態。被封印的人如果心神不寧或心緒波動極大,這個術法的成功率會更高。糯糯現在的情況,跟書裡描述的很像。”

整個臥室驟然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秦曦婼身上。

秦曦婼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但目光依舊沉穩,隻是語氣裡帶上了幾分不確定,“我也隻是之前在書上看到過,具體是不是,還得再考證。但如果真的是那種封印之術,常規的辦法可能行不通。”

梅先生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秦小姐說的這個禁術,我也知道。五十年前就被明令禁止了,據傳已經失傳。但禁術這種東西,對正道來說是禁令,對邪修來說就是搶破頭也要弄到手的寶貝。如果糯糯中的真是這種封印,那就麻煩了。這種封印最棘手的地方在於,你不是解不開,而是解開的代價太大了。施術者用心頭血為引,本身就是把自己的命跟被封印者綁在了一起。強行破解,反噬的不是被封印的人,而是破陣的人。”

韓舒意的臉色幾乎是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她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梅先生,嘴唇動了動,最後問道:“一定有辦法的。不管什麼代價,我來付。隻要能讓糯糯醒過來,讓我做什麼都行。”

傅淩梟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指包在自己掌心裡。

他的手也不比韓舒意溫暖多少,但那份力道卻讓韓舒意心底安了不少。

傅淩梟抬起頭,看了梅先生一眼,最後看向韓舒意,伸出另一隻手,把她落下的碎發彆到而後,然後沉聲說道:“有辦法的。任何陣法都有破陣之法,禁術也一樣。隻是代價大小的問題。我們未必一定要走最壞的那條路。軒轅家藏書閣裡有的是古籍,一本一本翻,總能找到破解的辦法。現在最要緊的是先確定糯糯中的到底是不是這種封印。如果不是,我們自亂陣腳反而誤了事。”

軒轅棟點了點頭,沉聲說道:“淩梟說得對。先查清楚,再談破解。阿銘,你帶人去藏書閣,把所有跟封印禁術有關的古籍全部搬過來,一本都不許漏。阿秉,你去請大長老,他對這些古法的了解比我們深。長庚,你回梅家那邊去找找,看有冇有關於陰術封印的記載。”

軒轅棟有條不紊地安排著,正當大家準備行動的時候,臥室裡的溫度驟然降了下來,窗外的樹影停止了晃動,連風都像是被什麼力量壓在了原地。

小狼崽第一個做出了反應,它猛地從地上彈起來,冰藍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房間正中央,渾身毛發根根豎起,喉嚨裡發出極低極沉的警告聲。

緊接著,大家明顯的感覺到一陣陰氣襲來,陰氣像漲潮的海水一樣從地板下滲上來,濃烈得讓人窒息。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軒轅泰和梅先生幾乎同時擋在了床前,軒轅束的手按在了劍柄上,軒轅銘指間已經扣住了三張符紙。

秦曦婼也站了起來,右手拈著符紙,神色緊繃地盯著那股陰氣最濃的位置。

傅淩梟把韓舒意護在身後,周身的紫金龍氣自動炸開,與滿室的陰氣分庭抗禮。

然後眾人聽到了一道低沉又沙啞的聲音,這聲音,有些熟悉……

“呀,小祖宗,還真……被陰了呀……”

一黑一白兩道修長的身影從濃烈的陰氣中緩緩顯形。

白無常依舊穿著那身白衣,手持招魂幡,隻是臉上少了慣常的笑意,多了幾分真切的凝重。

黑無常跟在他身後,勾魂索纏在腕間,一雙冷沉的眸子掃過滿屋子如臨大敵的人,最後落在床上那個蒼白的小人兒身上,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眉。

“諸位不必緊張,我兄弟二人是來看小祖宗的。”白無常上前一步,朝軒轅泰和梅先生微微頷首,目光已經越過他們落在了床上的糯糯身上。

黑白無常走到床邊,白無常彎下腰,伸出兩根手指,輕輕地搭在糯糯的手腕上。

片刻之後他收回手,眉頭鎖得更深了幾分,轉頭看向黑無常。

黑無常也上前一步,手掌懸在糯糯頭頂上方,閉目感應了數息,然後睜開眼睛,聲音低沉冷冽,“果然是被動了手腳。她的魂魄被那個鬥篷人用陰煞鎖在體內了。”

韓舒意聞言身體猛地一晃,被傅淩梟穩穩扶住。

傅淩梟握著她的手,低聲說道:“先聽他們說……”

白無常轉過身來,看著滿屋子緊繃的人,語氣比方才從容了幾分,但依舊聽得出其中壓著的冷意,“那個鬥篷人出手時不隻是想傷小祖宗,他還用了陰煞鎖魂之術,想把小祖宗的魂魄鎖在肉身裡,然後慢慢煉化。隻是,咱們這小祖宗啊從小在生死邊緣打過滾,又常來往陰司,魂魄比尋常孩子敏銳得多。在煞氣入體的瞬間,她的魂魄自己掙脫了出來,躲進了地府。我兄弟二人發現時,她已經在忘川河邊上待了好一會兒了。”

“那她現在……”韓舒意顫聲問,眼底全是後怕和期待。

“冇事了。”白無常說著,嘴角終於浮起了一絲淡淡的笑,隻是看上去,有些詭異,“小祖宗福大命大,自己給自己找了個好去處。忘川河水最能養魂,她在裡麵泡了一陣,魂魄比之前還結實了幾分。隻是她的肉身被陰煞鎖過,魂魄和身體之間暫時對不上頻率,所以一直冇有醒。我們兄弟倆這趟就是專門把她送回來的。待我們把她魂魄送回身體裡,她自然會醒。”

說完,白無常朝黑無常點了點頭。

黑無常走到床尾,手中的勾魂索輕輕一抖,那鎖鏈便無聲地繞過了滿屋子的人,在半空中彎成一道淡淡的光弧。

白無常則從袖中取出一個隻有拇指大小,通體瑩白的小瓶,瓶口一開,一道輕柔的光芒便從瓶中飄了出來。那光芒在半空中凝成一個小小的模糊的人形輪廓,正是糯糯的魂魄。她似乎還有些犯困,魂體在半空中懶懶地飄著,眼睛半閉,像是在夢遊。

白無常看著她那慵懶的小模樣,輕笑了一聲,然後輕聲說道:“小祖宗,該回家了……”

糯糯聞聲才像是忽然清醒了一般,循著床上那具小小的身體飄了過去。

魂魄冇入身體的那一瞬間,糯糯的睫毛極輕極輕地顫了一下。緊接著,她的小手指動了動,然後整隻小手慢慢攥緊了身下的被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