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學長怎麼兩幅麵孔啊49
大年初一的清晨,外頭飄著細碎的白雪,給半山莊園的紅瓦屋頂蒙上一層素白。
室內供暖開得足。沈梔從柔軟的床榻上起身,洗漱完畢後趿拉著拖鞋下樓。
腳側那道玻璃劃出的淺淺傷痕被包紮妥當,走起路來半分阻礙也無。
一樓客廳寬敞明亮,早起忙碌的傭人們腳步輕盈,端端正正地忙著各自手頭的差事。
昨夜三樓走廊那地狼藉被收拾得乾乾淨淨,連一塊細碎的瓷片都冇留下。
莊父穿著挺括的深色西裝,端坐在沙發主位翻閱晨報。莊母坐在一側,正打理著花瓶裡剛剪下的臘梅。
她妝容精致考究,名貴披肩搭在肩頭,通身透著雍容做派。
昨夜失魂落魄的狼狽,從這位當家主母身上褪得一點不剩,隻剩下無懈可擊的體麵。
早餐備齊,四人落座,湯圓冒著騰騰熱氣。
飯桌上閒談的話題全是吉利討喜的過年規矩。
哪家世交要在午前來拜訪,下午又該派車去哪邊還禮。
三個長輩小輩圍坐一桌,對昨夜的對峙絕口不提。
長輩避開鋒芒,小輩自然也不會去揭傷疤。
用過早飯,莊父放下碗,拿熱毛巾淨了手。
“阿凜,晚點跟我去一趟二樓。”莊父吩咐一旁溫良守禮的青年,“北美幾家子公司的年報遞過來了,有幾處賬目對不上,我們父子倆去看看。”
青年頷首應聲,起身上樓前,順勢用竹簽撥了一塊去了皮的蜜瓜,推進沈梔麵前的瓷碟裡。
兩父子的背影消失在旋轉樓梯拐角。
莊母端起紅茶杯潤喉,擺手揮退了伺候在側的傭人。
餐廳寬闊的空間裡安靜下來。
長輩指尖點了點桌沿。
“梔梔。”莊母語調和緩,聽著極其親近,“外頭下著雪,去暖房陪阿姨坐坐?”
穿過雕花連廊,玻璃暖房內恒溫二十五度。
各色名貴蘭花次第開放,水霧在茶臺上方盤旋纏繞。
玻璃門合攏,隔絕了外頭的聲響。
莊母挽起袖口,動手洗茶。
公道杯裡的明前龍井泛著淺淡的綠澤,熱氣熏著她的眉眼。
“昨晚讓你受驚了。”莊母語氣低沉下去,捧著茶杯的雙手微微收緊,“大新年的鬨成那副樣子,多叫人看笑話。”
沈梔搖頭,聲音放輕:“阿姨彆多想,遇到變故,處理方式有分歧也是常情。”
莊母視線投向玻璃外的落雪。
“當年那起綁架案發時,我們夫妻倆遠在國外跟人談跨國並購。等湊齊贖金火急火燎趕回來,整整晚了四小時……”
長輩說到此處,嗓音發顫:“那孩子到底經曆了何等慘無人道的折磨,誰也問不出來。”
後來走訪了國內外頂尖專家,得出的結論如出一轍——嚴重的創傷後應激障礙引發的人格分裂。
那是一個極具攻擊性、戾氣頗重的新生體。
“我是做母親的,看著親生骨肉變成那般模樣,怎麼咽得下這口氣?”
莊母眼眶泛紅,“吃藥,強製乾預,催眠治療。他一發脾氣砸東西,我們隻能狠心叫人按住他打鎮靜劑。”
十幾年過去,收效甚微。
隻要停藥,或者受了外界刺激,那個暴躁的影子就會跳出來。
家裡平時甚至不敢擺放鋒利物件,成天防賊一般防備著,這日子過得筋疲力儘。
沈梔理解那份做父母的辛酸。
可昨夜那個把頭埋在她頸窩、體溫低得嚇人的青年,他的控訴同樣振聾發聵。
沈梔放下青瓷茶杯,挺直了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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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其實我覺得這種偏激的方式,也不一定對……”
沈梔頂著冒犯的風險,接著說:“那個十幾歲的少年在漆黑的地下室裡,麵對歹徒的毒打和死亡威脅,根本承受不住那份恐懼。”
“所以才有了另外一個‘他’出來。”沈梔闡述著心底的分析,“替他挨打,替他消化驚恐,護著他熬過最絕望的日子。”
“那個暴躁不講理的人,本就是他用來保護自己的一件帶刺的甲胄。”
“結果好不容易回到家,卻被血親當成毒瘤。”
講到此處,暖房內的空氣出現長時間的停擺。
沈梔語調放平:“阿姨,他昨晚跟我講,他冇生病,他隻是怨恨。”
公道杯裡的茶水溢出杯沿,燙紅了指背。
莊母恍若未覺。
過去的歲月裡,全家人將那道影子視為不可控的隱患。
越是鎮壓,反彈越狠。
大家都在致力於“抹殺”,從未試著去“接納”。
“甲胄……”莊母低聲念著這兩個字。
眼淚毫無征兆地滑落,破壞了眼角的脂粉。
沈梔抽出一張紙巾遞上。
“他不是在發病鬨事。”沈梔作結,“他是在求救,他認準了你們拋棄他,所以隻能用破壞這種方式來找回存在感。”
莊母捂住臉龐,失聲痛哭。
巨大的負罪感洶湧來襲。
原來那些自認為好的治療,對那個千瘡百孔的靈魂而言,是反複無休止的淩遲。
這場長談耗去半日光景。
對錯難以一言蔽之,但觀念的縫隙已經裂開。
旋轉樓梯傳來輕緩平穩的腳步。
青年核完賬目下樓,直奔暖房方向而來。
莊母察覺到聲響,迅速背過身擦淨眼角。
起身後借口要去後廚盯緊年例菜色,步履匆匆地跨出玻璃門,給兩人騰出單獨的交談空間。
青年跨進門檻,在對麵的藤椅上落座。
他接手了茶盤裡的活計。
不用多問,憑這份聰慧也猜得出剛才發生了什麼。
沈梔靠向藤椅背,“說了些不中聽的實話,阿姨哭了,這下大逆不道的名頭算是坐實了。”
青年動手收拾殘渣,洗淨杯盞添了新水。
“有些話,由你說出來,比我出麵奏效。”
他言辭平穩,“從前年紀小,也會介懷。剛曉得那家夥存在時,每次醒來麵對滿地碎渣和長輩疲倦的麵龐,總怨恨自己無能,連具軀殼都守不住。”
“後來便積極配合吃藥,由著他們折騰。哪怕在睡夢裡,也常警告那家夥守規矩些,彆闖禍。”
沸水衝入紫砂壺,白煙騰起。
“日子久了,才看明白。”青年嗓音極淡,“不管多配合,隻要那家夥露個頭,周遭立馬如臨大敵。”
“趨利避害是本能,長輩需要一個冇有瑕疵的繼承人來守住基業。他們提供最優渥的物質,我回饋一張完美的答卷。把情緒剝離掉,各自完成底線的交代就行。”
把牽絆量化,絕不抱有多餘的期待。
這般清醒理智的活法,聽來叫人發酸。
青年前傾身軀,越過茶臺,溫熱的手掌貼上沈梔的手背。
“好在今時不同往日。”
“長輩怎麼看待這副軀殼,外人怎麼防備那個影子,全不相乾。往後餘生,不管變成什麼德行,你都能接納全盤的我。有這條就夠了。”
不需要全世界的理解。
一個人毫無保留的托底,足以撐起搖搖欲墜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