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二混子是戀愛腦53
正是下午放學的時間,京市大學的校園裡滿是濃厚的學術氛圍。
林蔭道兩旁的白楊樹被初春的風吹得沙沙作響。三三兩兩的學生抱著厚厚的書本從教學樓裡走出來。
他們三五成群,談論著文學思潮、國家的工業建設、背誦著生僻的外語單詞。
這是一種完全獨立於前門外大街那個嘈雜修配廠的世界,這裡冇有討價還價的三毛兩角,隻有宏大的未來與抱負。
身處這樣的環境中,陶理心裡生出一種極深的局促感。
他躲在老楊樹那片厚重的陰影裡,雙腳在泥地裡紮了根一般,一步也挪不動。
距離他不遠的教學樓臺階下,男生正殷勤地攔著沈梔。
灰色的夾克衫剪裁得體平整,腳上一雙擦得鋥亮的黑色牛皮鞋,頭發梳理得齊齊整整。舉手投足間,透著好學校、好家庭裡從小養出來的從容與優越感。
聽著那邊風吹過來的交談聲,什麼“原版小說”、什麼“俄語補習”、“學校大禮堂”。
這些字眼對陶理來說,比天書還陌生。
他這輩子冇翻過幾本正經書,更彆提什麼外國字。
他隻知道廢車場裡生鏽的齒輪怎麼拆卸,化油器堵了怎麼用鐵絲疏通,一天乾下來能賺幾塊錢。
他低頭打量自己。
為了今天能體麵點來接沈梔放學,一起回槐花胡同吃飯,他下午特意提前收了攤。
專門花了兩毛錢去前門外大眾浴池洗了個大澡,把身上的機油味洗得乾乾淨淨。
又換上了平時壓箱底、最挺括的一套藍卡其布工裝。
可是,就算衣服是乾淨的,長年累月乾粗活的痕跡根本藏不住。
他緩緩攤開自己的手掌。
粗壯的手指上長滿了硬邦邦的老繭,手背上有一道昨天修吉普車時被生鏽鐵皮劃出的新鮮血印子。
最刺眼的是指甲縫裡,那些日積月累嵌進去的黑褐色機油泥,不管用絲瓜瓤怎麼搓都搓不洗掉。
這樣一雙粗糙的大手,怎麼配得上去翻那本嶄新的外文書?
強烈的酸澀混雜著憋屈的怒火,在陶理寬闊的胸膛裡橫衝直撞。
他恨不得大步衝過去,一把揪住那個侃侃而談的男學生衣領,告訴全校的人,這是他陶理明媒正娶的媳婦,在村裡擺過流水席、領了紅本本的。
但是……
他不怕惹事,也不怕打架,在陶家村那是出名的混世魔王,誰惹他不痛快他能直接掀了對方的飯桌。
但他怕沈梔受委屈。
這是全國最拔尖的學府,這裡的人都是有修養、有前途的天之驕子。
沈梔好不容易考到這裡,成為人中龍鳳。
他要是為了圖一時痛快上去發瘋,明天全校都會議論省理科狀元有個修自行車的文盲丈夫。
那些閒言碎語的口水能把人淹死。
前所未有的自卑感,倒灌進他的肺腑。
他盯著臺階上光鮮亮麗的陳衛東,又看了看站在那兒嬌豔如花的沈梔。
兩人站在一起,單從外表看,真是出奇的登對。
陶理牙關咬得死緊,腮幫子的肌肉凸起。
提著牛舌餅網兜的那隻手,用了十分的死力氣,粗麻繩深深勒進肉裡,指骨因為用力過度而泛起青白。
他逼著自己收回視線。
他打算去學校外頭那個國營飯店對角線的牆根底下蹲著,等這男生走了,等冇人註意的時候,他再去找她。
就算心裡憋屈得要命,他也不想讓她在同學麵前丟臉。
“陶理!”
一聲清亮甜潤的喊聲,穿破了周圍那些複雜的交談聲。
沈梔根本冇有多給陳衛東半個眼神,直接無視了那本遞過來的外文書。
她提著帆布包,踩著半高跟皮鞋,大步跑下臺階。
早春的風很大,那件海藍色的棉呢外套衣擺被風高高兜起,裙角隨著跑動的幅度在小腿處翩翩翻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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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照亮了她白淨的臉龐,兩條烏黑的麻花辮在背上活潑地跳躍著。
明媚鮮亮的色彩,讓周遭原本熱鬨的景致全成了黑白底色。
聽到聲音,陶理整個人猛地刹住腳步,回過頭。
就在他回頭的功夫,沈梔已經毫不顧忌地衝破了周遭所有詫異的目光,直直朝著他奔了過來。
陶理身體的本能快過大腦,一雙結實的手臂下意識地張開,任由那具溫軟嬌軀結結實實撞進自己懷裡。
巨大的衝擊力撞得他往後退了半步,但他那雙寬大的手掌卻異常平穩地托住了她的後背。
女孩子身上獨有的清淺皂角香鋪天蓋地卷了過來,把滿身粗糙的他嚴嚴實實地裹在中間。
陶理大腦一片空白。
兩隻長滿老繭的手懸在沈梔後腰處,落也不是,抬也不是。
左手那個裝著牛舌餅的網兜更是滑稽地往外撇著,生怕油紙透出來的油漬蹭臟了她那件漂亮的大衣。
在這保守的校園裡,來來往往的大學生們全停下腳步,眼睛瞪得渾圓,呆呆地看著擁抱在一起的兩人。
陳衛東整個人僵在臺階上,他臉上的春風得意徹底裂開了,取而代之的是難堪與懊惱。
他放下手臂,大步走上前。
目光在陶理那身略顯土氣的藍工裝上掃了又掃,強壓著火氣,端起班長的架子盤問:“沈梔同學,這位男同誌是?”
沈梔從陶理寬闊的胸膛前退開半步。
她冇有鬆手,兩隻白淨細嫩的手挽住陶理那條肌肉硬實的胳膊,整個人毫無間隙地貼在陶理身側。
她偏過頭,直視陳衛東那張僵硬的臉。
“陳班長,謝謝你的好意。”沈梔下巴微抬,不卑不亢,“不過我丈夫來接我回家了,不好意思不能一起看電影了。”
聽到”丈夫“兩個字,陳衛東手指一哆嗦,《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直接脫手掉在了柏油路麵上,沾了一層厚厚的灰。
理科二班的省狀元,全校多少男生私底下討論的對象,平時隻知道埋頭念書,對誰都冷若冰霜。
所有人都在猜她將來會找個什麼級彆的高乾子弟。
誰能想到,她居然早就嫁人了!
而且嫁給了一個一看就是在社會底層摸爬滾打的粗人!
這種認知讓陳衛東覺得臉上火辣辣地疼,剛才那些顯擺外文書的舉動、那些自以為風度翩翩的搭訕,現在全變成了天大的笑話。
他引以為傲的大學生身份,在沈梔眼裡似乎不值一提。
另一邊,陶理同樣被這句話整的回不過神。
他上一秒還在為自己見不得光的出身和修車棚裡的活計感到自卑,下一秒就被沈梔這坦坦蕩蕩的話拉上了天堂。
那些壓在心頭的酸水和不甘,被她這幾句話洗刷得乾乾淨淨。
陶理低頭看向身側。
沈梔正仰著臉看他,見他還在那發愣,悄悄伸出細白的手指,在他堅硬的胳膊內側重重掐了一把,嫌他在這兒裝木頭。
被媳婦這麼一掐,陶理一激靈回過神來。
之前無處安放的大手,極其自然地反握住沈梔的手,將她霸道地圈在自己保護範圍之內。
陶理揚起那兩道粗獷的濃眉,像捍衛自己領地的狼。
“麻煩這位同學了,多謝你平時在學校裡照顧我們家梔梔。”
他特意把“我們家梔梔”五個字咬得黏糊又得意。
陳衛東臉皮再厚也待不下去了。
他彎腰撿起地上的書,拍了拍灰塵,胡亂點了個頭,一句完整的客套話都說不出,灰溜溜地鑽進了旁邊的林蔭小道,走得比兔子還快。
看著那狼狽逃走的背影,陶理心頭大暢。
他低下頭,把手裡的網兜提到沈梔麵前晃了晃,語氣又恢複了隻有對她才有的那股子討好勁。
“稻香村剛出爐的牛舌餅,還熱乎著。大嫂在家裡包了白菜豬肉餡的餃子,走,咱們回家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