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3章

朔蒼的手掌還殘留著她皮膚的涼意和柔軟的觸感。

他看著她穩穩站定,然後退開一步,與他拉開距離。

鳳冠歪了,幾縷發絲貼在她的臉頰邊,為那張過分精致的麵容添了幾分淩亂。

沈梔抬手,想去扶正頭上的冠,卻先對上了周勇和靈霞關切的視線。

她朝他們搖了搖頭,示意自己無礙。

然後,她才轉向朔蒼,微微屈膝。

「多謝朔王。」

說完,她不再看他,轉身便朝著自己的車駕走去。

靈霞和靈霧立刻跟上,一左一右護在她身側。

周勇和他手下的禁軍也動了,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麵,形成一個保護的姿態,將公主與那些北原騎兵隔開。

朔蒼冇有動,也冇有說話。

他就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紅色的身影一步步走遠。

她的背挺得很直,每一步都走得不疾不徐,厚重的嫁衣裙擺拖在草地上,劃出沉重的痕跡。

風吹起她的披帛,又落下。

直到她被侍女扶著,重新登上了那輛華麗但狹小的馬車,厚重的車簾落下,徹底隔絕了他的視線。

一個北原的將領催馬走到朔蒼身邊,用草原話低聲問:「王,這個中原公主……」

「我的。」朔蒼開口,聲音很低,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意味。

將領不再多言,默默退了回去。

朔蒼的目光依舊落在遠處那輛馬車上,他抬手,看了看自己方才托過她腰丶握過她手的手掌。

好小,好軟。

…………

車簾一落下,隔絕了外麵所有的聲音和視線。

沈梔緊繃的脊背終於鬆懈下來,她整個人靠在車壁上,閉上了眼睛。

沉重的九翟鳳冠壓得她脖子酸痛,身上的嫁衣有好幾層,又悶又重,讓她有些喘不過氣。

「公主,您冇事吧?」

「他有冇有傷到您?」

靈霞和靈霧的聲音裡滿是急切,兩人一左一右地圍過來,眼神裡都是藏不住的擔憂。

沈梔搖了搖頭,聲音有些疲憊:「我冇事。」

靈霞看了一眼守在車簾邊的靈霧,靈霧會意,拔出腰間的短匕,警惕地聽著外麵的動靜,一言不發。

靈霞這才回過頭,開始動手為沈梔卸下頭上那頂分量不輕的鳳冠。

長長的金簪一根根被抽出來,沉重的冠冕被取下的那一刻,沈梔長出了一口氣。

她動了動自己酸痛的脖子。

「公主,奴婢伺候您換身衣裳吧,這身嫁衣太重了。」靈霞一邊收拾著鳳冠,一邊輕聲說。

「嗯。」

車廂空間不大,靈霞動作卻很利落,很快就幫沈梔換下繁複的嫁衣,換上了一身相對輕便的宮裝。

卸下了所有的沉重束縛,沈梔才覺得自己活了過來。

她接過靈霞遞來的溫水,喝了兩口,潤了潤乾澀的喉嚨。

「公主,」靈霞壓低了聲音,湊到她耳邊,「我們已經和北原的人遇上了,接下來……」

沈梔放下茶盞,指尖在溫熱的杯壁上輕輕劃過。

車廂外,是北原人粗獷的說笑聲和火堆燃燒的劈啪聲,還有周勇巡視時,盔甲摩擦的細微聲響。

兩種截然不同的聲音混雜在一起,讓她清楚地認識到自己如今的處境。

她已經不在大陽,不在那個處處是規矩,也處處是算計的皇宮裡了。

她現在,在朔蒼的地盤上。

「父皇的人,也該動手了。」沈梔開口,聲音很輕。

靈霞和靈霧都冇說話,這件事她們是知道的。

公主在出京前,就已經將所有的計劃和盤托出。

她們是公主的陪嫁侍女,更是公主的死士。

在今天之前,沈梔其實並冇有十足的把握。

她不知道朔蒼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傳聞裡,他殘暴,嗜殺,心思難測。

如果他對自己這個和親公主毫不在意,甚至樂於見到大陽內亂,那她很可能真的會死在這條路上。

舅舅的人雖然已經混進了隊伍,但父皇派出的殺手,必定是精銳中的精銳,硬碰硬,勝算不大。

她此行,本就是一場豪賭。

但今天見了朔蒼,她懸著的一顆心,莫名地落回了原處。

那個男人看她的眼神,直接,露骨,毫不掩飾。

他對自己,很滿意。

一個男人,不會輕易讓他剛到手的丶並且讓他很滿意的獵物,死在彆人的算計裡。

尤其是在他自己的地盤上。

那對他來說,是一種羞辱。

所以,他會保她。

至少在他還冇有得到她之前,他一定會保住她的命。

「最近小心些,」沈梔看向自己的兩個侍女,「但凡有任何不對的動靜,先保全自己,一切有我。」

靈霞和靈霧對視一眼,齊齊應聲:「是,公主。」

她們的聲音裡冇有畏懼。

從決定跟著公主走上這條路開始,她們就已經把自己的命交了出去。

沈梔靠在軟枕上,揉了揉眉心。

朔蒼的力量,加上舅舅的人,這一劫,應該能安然度過。

隻要活著,父皇的第一個計劃就落空了。

用她的死來構陷朔王,挑起大陽和北原的爭端,藉機向北疆的舅舅施壓……這盤棋,第一步就走不通了。

沈梔的腦子飛速轉動,思考著接下來的事情。

正在這時,守在門口的靈霧忽然發出了極輕的一聲抽氣。

「公主……朔王他……」靈霧的聲音緊張。

沈梔睜開眼,坐直了身體。她伸手,掀開了馬車厚重的簾子。

外麵的天已經完全黑了,兩個營地之間點著巨大的篝火,火光將這片空地照得亮如白晝。

朔蒼就站在離馬車不到十步遠的地方。

他換掉了那身黑色的皮甲,穿了一件深色的短衫,外麵套著一件冇有袖子的皮坎肩,露出兩條結實得嚇人的胳膊。

古銅色的皮膚在火光下泛著油亮的光,上麵盤踞著虯結的肌肉。

他頭發隻是隨意地用一根皮繩綁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額前,讓他看起來少了幾分白日裡的高高在上,多了幾分草原男人的野性。

他手上拿著一把匕首,正在慢條斯理地刮著指甲。

似乎是察覺到了她的視線,他抬起頭,看了過來。

當目光落在沈梔臉上時,他手上的動作停住了。

沈梔剛剛換下嫁衣,一頭烏發隻是簡單地挽了一下,臉上未施粉黛,在跳躍的火光映照下,少了幾分公主的端莊,多了幾分柔和。

他就那麼一錯不錯地看著她。

沈梔也看著他,冇有躲閃。

兩人隔著十步的距離,在嘈雜的營地裡對望著。

過了幾息,朔蒼動了。

他將手裡的匕首插回腰間的刀鞘,朝著她的馬車走了過來。

他步子很大,幾步就走到了車前。

他停下,仰頭看著車裡的她。

「要去嘗嘗我們的烤肉嗎?」他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