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把他的話吹散在草葉間。
沈梔閉上嘴,冇有接話。
大陽皇城裡學的全是迂回逢迎的彎彎繞繞,說話總要留三分餘地。
這男人卻不同,她還在摸索該怎麼與他相處。
朔蒼冇有聽到回答,一點也不意外。
他不急。
老鷹抓兔子,總得讓兔子先跑兩步。
隻要獵物踩在自己的草場上,隨便她折騰,反正也跑不掉。
他雙手一抖韁繩,坐騎調轉方向,繼續朝著北麵跑去。
半個時辰後,馬速降下,視野儘頭豁然開朗。
入眼是一大片水域,甚至看不見對岸。
水麵藍得發暗,太陽照在上麵,泛起大片刺目的白光。
與沈梔之前見過的不一樣,湖邊冇有樹,全是半人高的深草。
風推著水,卷起白色的沫子,拍在泥地上。
幾百頭野馬聚在水邊喝水,聽見動靜,齊刷刷抬起頭,甩著尾巴趕蒼蠅。
一群水鳥在水麵上飛,低頭叼起小魚,又飛進蘆葦堆。
沈梔長在深宮,看的最多的就是禦花園的太液池。
太液池四周是漢白玉砌的圍欄,水底鋪著宮人仔細挑選的平滑鵝卵石。
那裡的水很平靜,永遠冇有波浪。
眼前的湖,透著一股吃人的野性,水汽撲在臉上,帶著泥土和草根的腥味。
這就是他的底氣。
這片廣闊的草原,養出了幾十萬鐵騎和無數彎刀。
大陽皇帝忌憚,舅舅所在的秦家也忌憚。
如果能讓這股力量為她所用,讓這個男人把刀尖對準大陽的龍椅,太子哥哥和母後就能活下來。
要用什麼籌碼來換?
她偏過頭,視線掃過男人長滿胡茬的下巴和粗壯的脖頸。
她手裡唯一的籌碼,隻有自己。
「大。」朔蒼指著湖,吐出一個字。
「大陽,冇有。」他補了一句,帶著炫耀的意味。
沈梔順著他的話點頭:「嗯,很大。」
朔蒼聽到她的認同極為高興,粗糙的手指在她腰側的錦緞上重重按了按,帶來的灼熱感久久不退。
太陽開始西沉。
天邊燒起大片的紅霞,把水麵映成血一樣的顏色。
草原的溫度快速下降,風變冷了。
兩人騎著馬開始慢慢往回走。
「狐狸。」朔蒼指著草叢裡竄過去的一團紅影。
「狼道。」他又指著一道被踩禿的土溝。
「鷹。」
他隻會用單字往外蹦。
沈梔也隻回一個「好」或「嗯」。
剩下的大部分時間,兩人都冇說話。
天地廣闊,四周安靜下來。
隻剩下規律的馬蹄聲,嗒,嗒,嗒,一下下踏在軟草上。
冷風吹過來,沈梔下意識往後靠,整個人完全貼進那個結實的胸膛裡。
隔著厚重的嫁衣,背部不斷傳來沉悶的震動。
咚。咚。咚。
這是他的心跳。
每一次跳動,都帶著胸膛的肌肉震顫,硬生生敲在她的脊背上。
沈梔閉著眼,感受著這股生命力,心裡也在默默思考。
她要向朔蒼證明自己的價值,才有跟他談條件和合作的可能。
朔蒼同樣在琢磨懷裡的女人。
大陽那個皇帝,表麵上送女兒和親,背地裡卻安排了那麼多殺手。
不過他不在乎大陽的算計。
在北原,刀比腦子好使。
他看上的,搶回帳篷就行。
話說,中原人吃飯都吃不飽嗎,把好好的公主養得這麼瘦弱。
可是她身上好香。
他好喜歡。
朔蒼左臂發力,把身前的人箍得更緊。
天徹底黑透時,前方出現大片火光,是和親隊伍駐紮的營地。
大陽送親的隊伍和北原接親的騎兵,隔著幾十步的空地,各自生火。涇渭分明,誰也不搭理誰。
大陽這邊戒備森嚴,宮人們擠成一團,禁軍持刀站崗,將幾輛馬車圍得水泄不通。
統領周勇按著刀柄,沿著外圍來回巡視,眼睛死盯著對麵。
禮部侍郎錢豐縮在火堆邊,端著水碗,那張老臉在火光下泛著死人一樣的白。
北原人那邊吵鬨得多,幾十個騎兵圍著篝火大聲說笑,有人用刀子從烤全羊身上片肉吃,吃得滿嘴是油,有人舉著皮袋子往喉嚨裡倒酒,粗野的歌聲隔著老遠就能聽見。
這時周勇抬頭,借著火光看見遠處慢騰騰走來的高頭大馬。
他立刻握緊長刀,快步走到營地邊緣。
靈霞也瞧見了,提著裙擺跑了出來。
見著全須全尾坐在馬上的人,周勇重重吐出一口濁氣。
錢豐也趕緊從地上爬起來,拍打官服上的灰土,準備行禮。
馬蹄聲在兩隊人中間的空地停下。
朔蒼鬆開攬在沈梔腰間的手,他右腿一抬,跨過馬背,直接跳了下去。
沉重的牛皮靴踩在乾草上,發出很響的摩擦聲。
他轉過身,站在馬下,他太高,站在地上仰頭看馬背上的沈梔,居然也不落於下乘。
營地的風把篝火吹得呼呼作響,朔蒼伸出右手,攤平掌心,遞到沈梔腿側。
靈霞跑到近前,急急喚了一聲「殿下」,踮著腳伸出手,想趕在北原王前麵扶主子下馬。
沈梔低頭,先看看靈霞伸在半空的手,隨後又看向另一隻。
男人的指關節極粗,虎口結著厚厚的一層黃繭。
之前她就發現了,男人手背上還有幾道陳年刀疤,皮肉翻卷著愈合,呈現出一種陳舊的死白色。整隻手是經過風沙打磨的深棕色,每一根指頭都透著蠻力。
這是一隻常年握刀丶勒馬丶殺人的手。
沈梔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搭在紅緞裙擺上的手。
細瘦,白皙……
大陽公主的手,生來就是用來讀書寫字,彈琴丶繪丹青的。
她斂起多餘的心思,在周勇和錢豐的註視下,將左手從繁複的嫁衣廣袖中探出,手臂伸直,指尖緩緩向下。
白皙的指節落在粗糙的深棕色掌心上。
朔蒼看著落在自己手裡的小手。
軟得冇有骨頭似的,冰涼,柔嫩。
他五指合攏,直接將她的手包裹進去。
緊接著,他左手直接扣住她的腰帶上方。
手臂發力。
沈梔隻覺得身子騰空。
九翟鳳冠因為這劇烈的動作歪向一邊,幾縷長發散落下來。
然後她雙腳脫離馬鐙,整個人在半空中劃過一道美麗的弧線。
下一刻,她穩穩落在地上。
紅色的嫁衣層層疊疊,壓在男人的黑色皮甲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