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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23章酸菜湯的信仰裂縫

老城區的雨下得邪門,明明是大中午,天卻黑得跟傍晚似的。巴刀魚把餐館門口的塑料凳收進屋裡,抬頭看了眼天,那雲層裡翻滾的電光不是白藍色,而是暗紫色,像一條條淤血爬在灰布上。

“這雨不對。”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那水珠落在門框上,竟發出極細微的“滋啦”聲,像熱油鍋裡濺進了水。

酸菜湯正蹲在灶臺前擦他那口祖傳的玄鐵鍋,聞言頭也不抬:“你才覺出來?早半個鐘頭前,巷口的流浪貓全跑了,狗也叫得跟死了媽似的。這雨裡頭有東西,而且是衝著我們這條街來的。”

巴刀魚擰眉,他左手無意識地按在案板上。砧板旁放著一把用了三年的菜刀,刀刃上浮現出一層極淡的金色紋路,那是“廚道玄力”在外界刺激下的應激反應。他當廚子幾年,這套路數已經跟呼吸一樣自然——刀在人在,食材就是他的兵。

“娃娃魚呢?”他問。

“去街口看水了。”酸菜湯把鍋往灶上一架,又從腰間摸出一個小布袋,倒出幾粒花椒。那花椒黑中帶紅,每一粒都有黃豆大,落到鍋底時竟像活物一樣彈了幾下。“她說那雨裡有股味道,像隔夜菜餿了,又像什麼東西爛在泥裡。”

巴刀魚冇說話,轉身進了後廚。冰櫃裡還存著昨天收的一批彩椒,此刻打開櫃門,滿眼紅光——那彩椒亮得跟燈泡似的,表皮上血管一樣的紋路突突跳動,像隨時要炸開。他伸手輕輕一碰,彩椒表麵泛起一層白光,玄力與食材間的共鳴讓他後脖頸一陣發麻。

這是異變食材。玄界縫隙滲出來的“情緒濁氣”汙染了地脈,連最普通的蔬菜都開始不安分。他歎了口氣,合上冰櫃。這種時候,最讓人頭疼的不是變異的彩椒,而是人心。

果不其然,酸菜湯忽然開了口:“老巴,你說咱們天天拿命去炒菜,到底圖個啥?”

巴刀魚聽出他今天不對勁。酸菜湯這個人,皮歸皮,嘴也臭,但從來不會在開工前說這種喪氣話。他走過去,靠在門框上:“圖啥?圖你這鍋酸菜魚還冇把食客的魂兒勾回來?說說,又跟誰拌嘴了。”

酸菜湯把手裡的抹布一摔,站起來,眼睛紅通通的,像是幾晚上冇睡好:“昨晚十字街那事兒你聽說了冇?曹記麵館的曹叔,做了三十年的擔擔麵,整個城南誰不知道他?就因為不肯給‘食魘教’的人供麵,今天早上被發現昏死在自家灶臺邊,全身抽搐,嘴裡還塞著一把生麵條。”

巴刀魚心裡一沉。曹叔是城南美食街的老前輩,脾氣倔,但手藝真。他上周剛去吃過一碗麵,那麻辣鮮香的味兒還在記憶裡滾著。他問:“人現在怎麼樣?”

“社區醫院躺著呢,大夫說查不出病因,就是醒不過來。那幫孫子還放話,說下一個就是咱們‘魚躍小館’。”酸菜湯一拳頭砸在牆上,牆灰簌簌往下掉,“我昨晚去找了他們一個外圍小頭目,想討個說法。你猜那逼怎麼著?他給我看了一段視頻。”

“什麼視頻?”

“一個十二歲的小女孩,被關在小黑屋裡,麵前擺著一碗臭了的湯。那幫人逼她喝,不喝就拿針紮。女孩最後喝了,臉上那表情——”酸菜湯嗓子像被砂紙磨過,聲音碎成渣,“那哪是喝湯,那是被灌毒藥。我他媽當時就衝上去,把那個小頭目按在地上打。後來他們來了七八個人,我身上挨了好幾下。”

巴刀魚這才註意到酸菜湯後腰的衣擺撕開一道口子,裡麵貼著塊黑糊糊的膏藥,血絲從膏藥邊緣滲出來。

“酸菜湯……”他張了張嘴,被酸菜湯一個手勢打斷。

“我冇事。”酸菜湯用力吸了吸鼻子,“我就是想不通。咱們玄廚,不是應該用美食救人嗎?可我現在覺得自己像個笑話。你炒一盤蛋炒飯,能治好一個失眠的老太;你燉一鍋湯,能驅散一條巷子的晦氣。可那些被食魘教禍害的人呢?那個小女孩,你治得好她嗎?治得好她心裡的惡心嗎?”

他越說越激動,脖子上的青筋像一條條蚯蚓拱起來:“我在玄廚協會學了三年,師傅整天說什麼‘廚心即道心’。我去他媽的道心!連個孩子都護不住,還談什麼意境廚技、五行靈材?都是放屁!”

巴刀魚冇打斷他。他走到灶臺邊,打開那口玄鐵鍋,從櫃子裡取出一隻處理好的老母雞,又抓了一把紅棗、幾片當歸。手起刀落,雞骨斬斷的聲音清脆利落。酸菜湯紅著眼看他,不知道他要乾什麼。

“彆忙活了,我現在冇胃口。”酸菜湯彆過臉去。

“不是給你的。”巴刀魚把食材下鍋,註入少許玄力,鍋底騰起一團淡金色的火苗。他一邊熬湯一邊說:“你剛才問,咱們圖啥。我回答不了。但你看看這鍋湯。老母雞是隔壁王嬸天不亮就送來的,說她孫子考上初中了,冇彆的,就這隻雞拿得出手。當歸是巷尾老中醫給的,說秋冬換季,街坊們容易受寒,托我多熬幾鍋。這些人都不是玄廚,也不會什麼玄力。他們信的,不是我這把刀,也不是你那口鍋。”

他頓了一下,把火調小,湯水開始翻滾,咕嘟咕嘟的聲音像一群嬰兒在睡夢裡翻身。

“他們信的是,這世上還有人在乎他們喝進去的那一口。你在不在協會,有冇有道心,他們不懂。他們隻認一條:今天這碗湯,是不是熱乎的,是不是乾淨的,是不是端到麵前時,還能看見你這張不討喜的臭臉。”

酸菜湯不說話了。他盯著那鍋湯,眼睛裡翻湧著某種複雜的光。窗外雨勢更大了,紫色的閃電劈下來,整條街都白了一瞬。雷聲像有人從天上倒下來一麻袋鐵鏈子,砸得玻璃窗嗡嗡響。

這時,門簾一掀,娃娃魚鑽了進來。這姑娘瘦瘦小小,紮著個亂糟糟的馬尾,身上的校服濕了大半,褲腿上沾滿泥點。她鼻子抽了抽,眼睛直勾勾盯著那鍋湯:“巴哥,你熬的什麼?這味兒不對勁。”

巴刀魚心裡一跳:“怎麼不對勁?”

娃娃魚走近兩步,蹲在灶臺邊,手指頭往鍋底焰火上方一探,又縮回來,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湯裡有東西。不是食材,也不是玄力,是外頭的雨滲進來的。這雨帶著‘食魘教’的魘氣,能往人心眼裡鑽。我剛才在街口看見好多人,全站在雨裡淋著,抬頭看天,嘴巴一張一合,像在吃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酸菜湯臉色一變,幾步衝到門口,就要往雨裡衝。巴刀魚一把拽住他:“你乾什麼!”

“那幫人還在街口!我要把他們拽回來!”

“你怎麼拽?拿你的道心拽?”巴刀魚吼了一嗓子。

酸菜湯愣住。巴刀魚放開他,指了指那鍋湯:“你的信仰不是裂了嗎?行,我今天幫你焊上。這鍋湯裡進了魘氣,不是壞事。咱們就用這鍋湯,把街坊們一個一個叫回來。”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0623章酸菜湯的信仰裂縫(第2/2頁)

娃娃魚眼睛一亮:“巴哥的意思是,魘氣進了湯,湯裡就有了鉤子。人喝了湯,那鉤子能把他們身體裡的負麵情緒都釣出來?”

巴刀魚點頭:“酸菜湯,你不是想不通嗎?那就動手。玄廚救人,不是把壞人全殺了,而是把好人心裡那點黑氣拔出來。你現在要是不行了,街口那些人今晚全得變成食魘教的糧食。”

酸菜湯胸口起伏著,像一隻被逼到角落的狼。他咬了咬牙,走過去把巴刀魚擠開,自己抄起湯勺,在鍋裡攪了一圈。那動作又狠又準,像把心裡所有的窩囊都攪進湯裡。他催動玄力,鍋底的金焰“轟”地躥起半尺高,整口鍋嗡嗡震動,湯香卻愈發濃鬱,濃鬱得有些妖異。

“加料。”酸菜湯吼了一聲。

巴刀魚和娃娃魚對視一眼,同時動了。巴刀魚從冰櫃裡取出那批異變的彩椒,一刀拍碎,彩椒爆出的汁液在空中劃出幾道紅色弧線,落進鍋裡。娃娃魚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玻璃瓶,裡頭裝著半瓶透明的液體,是她前些天在玄界裂縫邊收集的“空靈露”,能放大食材的靈性。她拔開瓶塞,滴了三滴進鍋。

“轟——”

鍋蓋自己飛起來,在灶臺上方打著旋兒,金紅色的光從鍋裡噴湧而出,把後廚照得亮如白晝。那光穿過窗戶,穿過雨幕,像一匹烈馬衝進了街巷深處。街口那些站在雨中的人,像是被什麼擊中了背脊,齊刷刷地抖了一下。

酸菜湯雙手握勺,渾身青筋暴起,額頭上的汗大顆大顆往下掉。他低吼一聲,把勺往鍋裡一插,整鍋湯化作一道金色光流,順著他的胳膊、胸口、喉嚨,再從他嘴裡噴出去——那場麵說詭異也詭異,說壯觀也壯觀。一個渾身是傷的廚子,站在灶臺前,跟個噴火葫蘆似的,把一鍋混雜著魘氣和玄力的湯香噴向了整條街。

可就在湯香觸及街口那些人的一瞬間,酸菜湯的臉突然變得煞白。他膝蓋一軟,單膝跪在地上,嘴角滲出一縷黑血。

“湯裡有東西在反噬——”娃娃魚驚叫。

巴刀魚也察覺到了。那魘氣比他想象的更狡猾,它躲過了玄力的圍剿,藏在湯香深處,正順著酸菜湯噴出的玄力,反向鑽回他的身體。酸菜湯的意誌在崩塌,那個小女孩喝下臭湯的畫麵、曹叔昏迷不醒的樣子,全變成一根根毒刺,往他心口最軟的地方紮。

“你不是想不通嗎!”巴刀魚一步跨到他麵前,抓住他的衣領,幾乎把他拎起來,“你不是覺得道心是放屁嗎!你信啊!你連自己都不信,怎麼讓街坊信你!”

酸菜湯的眼睛時紅時黑,像有兩股力量在裡麵拔河。他嘴唇哆嗦著,喉嚨裡發出赫赫的怪聲。

“你信那個小女孩能挺過去。你信曹叔能醒過來。你信你這雙炒菜的手,能把這街上的黑氣全拔出來!你信——你信你自己!”巴刀魚一邊吼,一邊把酸菜湯按在灶臺邊,“現在,再噴一口!噴不出去,你今天就廢了!”

酸菜湯渾身顫抖,像秋風裡的葉子。他閉上眼睛,兩行淚混著汗水和雨水,從眼角滑下來。然後他猛地睜開眼,眼底的金光如烈日炸開。他深吸一口氣,肚子鼓得像隻蛤蟆,隨後張嘴一噴——

這一次,不是光,不是氣,是一聲像銅鐘敲裂般的嘶吼。那嘶吼聲裹著金紅色的湯香,如海嘯般掃過街道。街口那些站在雨裡的人齊齊往後一仰,嘴裡同時噴出一團團黑煙。黑煙在空中聚成一張模糊的人臉,麵目扭曲,發出嬰兒般尖細的哭聲,隨後被金紅色的香風一絞,碎成滿天的灰燼,被雨水衝進了下水道。

酸菜湯徹底脫力,往後一倒,被巴刀魚攔腰接住。他眼睛半睜著,嘴唇白得像紙,但嘴角往上扯了扯,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看到冇……”他氣若遊絲,“老子的酸菜魚……不隻下飯……還能……打鬼。”

巴刀魚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就你能吹。躺著彆動,我去街口把人扶進來。”

娃娃魚已經先一步衝出去。街口那些街坊慢慢回過神來,臉上都帶著大夢初醒般的茫然。王嬸站在最前麵,渾身上下濕透了,嘴巴動了動,第一句話是:“我剛才是不是又犯病了?我記得我在家燉湯,怎麼跑街上來了……”

巴刀魚扶住她:“王嬸,冇事了。回店裡喝碗湯,剛熬好的。”

王嬸抓著他的手,直勾勾地問:“巴娃子,這街上……是不是有臟東西?”

巴刀魚沉默了一瞬,抬頭看了看天。雨勢小了,雲層裡的紫電也不見了,隻剩灰蒙蒙的天光。整條街像被洗過一遍,空氣裡彌漫著一股濃烈的雞湯香氣,混著淡淡的焦香和藥香,聞著就讓人心裡安定。

“臟東西怕火。”他拍了拍王嬸的手,“咱這條街上,最不缺的就是火。”

回店裡時,酸菜湯已經掙紮著坐起來,靠在牆根上,身上多了條毯子。娃娃魚在旁邊給他倒熱水。巴刀魚走過去,也坐下。三個人誰都冇說話,就聽著雨聲和灶上殘餘的咕嘟聲。

過了好一會兒,酸菜湯忽然開口:“老巴,你剛才那一頓吼,他媽跟演電影似的。”

“我吼你,不是給你麵子,是給你裡子。”巴刀魚閉著眼,“你心裡那窟窿,光靠我說冇用。得你自己拿火燒。今天這一鍋,燒得還行。”

酸菜湯低低笑了一聲:“那小女孩的事,不會就這麼算了。”

“我知道。”巴刀魚睜開眼,看向街口的方向,“曹叔不會白倒下。那條小黑屋裡的路,我們遲早會找進去。不光是她,所有被塞過臭湯的人,我們都得把乾淨的湯,一碗一碗送回去。”

酸菜湯冇再說話。他靠著牆,慢慢睡著了。雨徹底停了,一束稀薄的陽光從雲層裡漏下來,照在魚躍小館的門楣上。那木匾被雨水洗得發亮,上麵的字像新刻上去的一樣,靜靜地看著整條老街。

娃娃魚拉了拉巴刀魚的袖子,小聲道:“巴哥,酸菜湯他……”

“死不了。”巴刀魚說,“他就是想不通。想不通的人最怕餓肚子。等他醒了,給他下碗麵。”

娃娃魚點點頭,又去灶邊忙活。巴刀魚站起來,走到門口,伸了個懶腰。雨後的空氣裡,浮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香,像誰家曬的橘皮被風送了過來。

“食魘教……”他望著巷口,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聽得見,“這碗麵,我下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