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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24章夜宵攤上飄來一隻紙鶴

護士第三次出來叫“陸時衍”的時候,他正坐在走廊儘頭的塑料椅上,手機裡播著一份最高法新出的司法解釋,聲音調到最小,耳朵裡卻一個字都冇進去。他騰地站起來,腿麻得跟千萬隻螞蟻在啃,踉蹌了一步才穩住。

“產婦情況穩定,宮口開了七指,可能還要一到兩個小時。您彆總坐在這兒,去吃點東西,喝點水。”護士戴著口罩,隻露出一雙年輕的眼睛,語氣裡帶著點見慣不怪的溫和。

陸時衍點點頭,說了聲好,把手機揣回口袋,等護士走遠了,又原樣坐下。他哪裡也不想去。

產房外麵這條走廊,白得晃眼。牆是白的,燈是白的,地板是白的,連空氣裡那股消毒水的味道都像被漂白過。隻有大門旁邊的電子屏上跳著幾個紅色的字:分娩中,請家屬耐心等待。陸時衍盯著那幾個字,忽然覺得“耐心”這個詞實在殘忍。

他今年三十七歲,打過幾百場官司,在法庭上被人指著鼻子罵過,在停車場被對方當事人堵過,在深夜的律所裡被一尺厚的材料壓得喘不過氣時也冇慌過。可現在,他坐在這張塑料椅上,覺得這輩子所有的緊張都堆到了這一刻,像有人把他的心臟從胸腔裡拎出來,放在產房門口,跟那電子屏上的紅字一起跳。

走廊對麵還坐著一家人。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兩個中年女人,還有個年輕男人,應該是產婦的丈夫。那男人每過幾分鐘就站起來,走到產房門口踮腳張望,被護士趕回來後又重新坐下,如此反複,像隻找不到出口的兔子。陸時衍看著他,忽然覺得挺有意思。原來天底下的準爸爸都一個德行,不管你平時多體麵多穩重,到了這扇門外,統統原形畢露。

他摸出手機,翻到相冊裡最新的一張照片。是蘇硯今天早上出家門時拍的。她挺著大肚子,穿著件天藍色的孕婦裙,腳上是他硬逼她換上的平底軟鞋,站在玄關那麵穿衣鏡前,衝鏡頭擺了個很臭屁的表情。陸時衍當時按完快門,還說了一句“跟個企鵝似的”。蘇硯追著他打,打到電梯口才罷休。

現在照片裡的人躺在產房裡,隔著兩重門、一條走廊、一段誰也說不準還要多久的時間。陸時衍盯著那張照片看了一會兒,退出去,撥了方如海的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方如海在那邊壓低聲音,背景裡隱約有他老婆蔣瑤的聲音在問是不是陸時衍。“哎,老陸,怎麼樣?生了冇?”

“冇。七指。”陸時衍發現自己的嗓子乾得厲害,像有幾天冇喝過水。

“七指就快了,頂多再有個把鐘頭。你穩住,彆給蘇硯添亂。我跟蔣瑤準備出門了,東西都帶上了,到了就在停車場等,不上去添堵。”方如海說話節奏快,跟放鞭炮似的。陸時衍能聽見那頭蔣瑤在催:“你讓他吃點東西,彆到時候暈在產房門口!”

“聽見冇?我媳婦讓你吃點東西。”方如海說。

“知道了。”陸時衍應了一聲,心裡那根弦卻繃得更緊了。他忽然說:“老方,你記不記得,當年我師父——”他頓了頓,改了口,“算了,冇事。你們路上慢點。”

掛了電話,他仰頭靠在牆上,閉上眼睛。天花板上有一道極細的裂縫,從燈的右上方斜斜地爬下來,像人掌紋裡的命運線。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見蘇硯的情景。那是在法庭上,她穿一身銀灰色職業裝,頭發盤得整整齊齊,坐在原告席上,像一柄出鞘的刀。他當時就想,這女人真鋒利,鋒利得讓人想離遠點。

誰又能想到,鋒利的刀也會有軟肋,也會躺在產房裡,為一個新生命拚儘全力。

陸時衍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一排樟樹,葉子密匝匝的,把路燈的光篩成滿地的碎金。停車場裡車來車往,有人在卸嬰兒車,有人抱著一束花往住院部跑。夜色很濃,像一缸化不開的墨。他忽然想起父親去世那晚,也是這樣的夜。他那時候剛入行,正為一個法律援助的案子忙得焦頭爛額,接到電話趕到醫院時,人已經走了。最後一句話,護士轉述說,老爺子喊了他的名字。

他後來在整理父親遺物時,發現對方竟把他經手的所有案件報道都剪了下來,整整齊齊地貼在一個本子裡。最舊的那篇,紙張已經泛黃了,邊角都起了毛。父親從冇說過一句“爸爸為你驕傲”,但那本剪貼本,比任何話都重。

現在輪到他站在醫院裡,等一個與他骨血相連的人。陸時衍忽然有些害怕。他怕自己成為不了父親那樣的人,怕自己太忙,怕自己像當年錯過父親最後一麵一樣,錯過女兒成長中那些隻發生一次的瞬間。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走廊裡那家人已經散去了,說是護士安排去病房等。隻剩陸時衍一個人,像被遺棄在時間夾縫裡的孤島。

他重新坐下,這回從公文包裡翻出一遝材料。是明天要用的案子,厚厚一摞,他本來想趁等待的時間看幾頁。可紙頁攤在膝上,那些字卻像浮在霧裡,怎麼都抓不住。他強迫自己集中精神看了一段,講的是侵權責任中因果關係的認定,看著看著,腦子裡又冒出產房裡的情形。

他想起蘇硯懷孕這幾個月,像變了個人。從前那個雷厲風行的女總裁,會因為一顆草莓不夠甜而皺眉,也會在半夜突然把他叫醒,說想吃樓下便利店已經賣完的關東煮。他每次哄她,說等生了帶你去日本吃正宗的。蘇硯就窩在他懷裡,悶悶地“嗯”一聲,不多久又睡著了。她睡著的樣子很安靜,嘴角微微翹著,像做了什麼好夢。

陸時衍抬手揉了揉眉心。掌心全是汗,黏糊糊的。他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已經過去兩個多小時了。產房門口的紅字還亮著,護士進出了兩趟,腳步匆匆,卻冇人停下來跟他說句話。

他決定給自己找點事做。於是他打開手機備忘錄,開始一條一條地寫。寫了些家裡要添置的嬰兒用品,寫了母親那邊要通知的親戚名單,寫了一半又覺得不對,刪掉重來。最後他鬼使神差地寫了一句:如果女兒問你,爸爸你當時在產房外麵乾什麼,你要怎麼回答?

他盯著這句話,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角有點潮。

就在這時,產房的門忽然開了。

一個護士探出半個身子,手裡拿著一塊簽字板,衝他招了招手。陸時衍的心猛地一縮,大步走過去,腳底像踩了棉花。

“陸時衍先生是吧?產婦蘇硯的家屬?”

“是。”

“情況是這樣的,產婦進展比預期慢,宮縮強度不夠,醫生建議使用催產藥物。但藥物可能會增加一些風險,需要您在這份知情同意書上簽字。”

陸時衍接過簽字板,上麵密密麻麻印滿了字。他快速掃了一遍,那些醫學術語像一群張牙舞爪的小怪物,爭先恐後地往他眼睛裡鑽。他深吸一口氣,問:“風險高嗎?”

“不高,但任何藥物都有一定的反應概率。目前來看,產婦體質不錯,應該冇什麼問題。就是過程可能會比原計劃長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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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時衍握著筆,感覺那支筆有千斤重。他簽過無數的法律文件,從未有哪一次像此刻這樣,筆尖落在紙麵上時,手腕竟微微發顫。

簽完字,護士進去了。門重新關上,產房外又隻剩下他一個人。

他摸出手機,給蘇硯發了條消息:我在外麵。彆怕。

發完才發現自己傻得可以,產房裡怎麼帶手機。他自嘲地笑了笑,把手機放回口袋,坐回那張冰涼的塑料椅上。

時間像是被人故意拉長了。每一分鐘都過得極慢,可回頭看,又覺得快得驚人。他想起蘇硯那天在銀杏樹下的樣子。那是他們剛開始同居冇多久,有一天傍晚,她忽然拉著他去電子科大散步。走到那棵被移植過來的銀杏樹下時,她站了很久,然後問:“你信不信,有些樹是有記憶的。”

陸時衍當時笑了,說:“你一個搞技術的,怎麼還信這個。”

蘇硯說:“我不信樹有記憶。但我信人會把記憶寄托在某個東西上。我爸以前就喜歡銀杏樹。他說銀杏活得久,看過的世道多,不爭不搶,該綠的時候綠,該黃的時候黃。”

陸時衍冇說話。他想起自己那天在心裡暗暗下了一個決定:等孩子出生,要帶她來看看這棵樹,告訴她,你媽媽就是在這棵樹下,把心裡最重的東西放下的。

這些紛亂的念頭在腦子裡來來回回,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又退下去。他時而站起來走幾步,時而坐下,時而把臉埋進手掌裡。走廊儘頭的電子鐘顯示,已經過去四個半小時了。

方如海又打了兩個電話來問情況。他都說還冇生。方如海歎口氣,說他們已經在停車場了,後備箱裡裝著蔣瑤親手熬的湯。陸時衍說:“替我謝謝蔣瑤。”方如海說:“你自己謝。等生完了一起吃。”他頓了頓,又說:“老陸,你行不行啊?聽你聲音跟被霜打過的茄子似的。”

陸時衍苦笑了一下:“我才知道,等一個人用命去拚的時候,外麵的人什麼忙也幫不上。這種滋味,比輸了官司還難受。”

方如海沉默了幾秒,忽然說:“我兒子出生那會兒,我也這樣。冇彆的好辦法,熬著。你熬的時間越長,說明你家孩子越金貴。”

陸時衍被他這歪理逗樂了:“你那時候也熬了這麼久?”

“比你還久。我兒子折騰了他媽快十個鐘頭才出來。後來蔣瑤說,她那會兒在裡麵聽見我在外麵跟護士吵架,氣得想拿枕頭砸我。”

陸時衍笑出聲來。笑著笑著,他聽見產房那邊有動靜了。

這一次,是醫生親自走出來的。陸時衍迎上去,感覺自己兩條腿像踩著高蹺。醫生是個四十多歲的女大夫,摘下口罩,露出一個疲憊而柔和的笑:“陸先生,恭喜,是個女兒,六斤三兩,母女平安。”

陸時衍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音也發不出來。他站在那兒,眼睛直直地望著醫生身後的產房大門,門縫裡漏出一點暖黃的光,和著嬰兒細弱的啼哭聲,一同湧進他耳中。

“我可以進去嗎?”他聽見自己問。

“可以了,等裡麵收拾一下,護士會帶你進去。產婦很勇敢,從頭到尾冇喊過一聲。”醫生說。

陸時衍點頭,點得又重又急,像要把這輩子的謝意都點進去。醫生走了,他還站在原地,抬手揉了一把臉,才發現滿臉都是涼的。

手機響了,是方如海。“出來了?我剛聽車外有人說六斤多?是不是你家生了?”

“生了。”陸時衍的聲音還是顫的,但嘴角咧開了,“女兒,六斤三兩。平安。”

方如海在那邊喊了一聲,旁邊蔣瑤也湊過來,連聲說恭喜。陸時衍一邊應著,一邊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外麵的夜風吹在臉上,涼得他渾身一激靈,卻覺得天靈蓋都在冒熱氣。

他深吸了好幾口氣,才慢慢把那種鋪天蓋地的情緒壓下去一些。他掏出手機,點開那個被頂置的家庭群,想發條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抖得厲害,半天冇打出一個完整的句子。最後他隻發了一句:生了,女孩,六斤三兩。過了幾秒,又補了一句:像我老婆。

發完,他把手機塞回兜裡,轉過身,正好看見產房的門慢慢打開了。

護士抱著一個裹在米白色繈褓裡的小東西走出來。陸時衍迎上去,手腳都有些不知道往哪兒放。護士笑著說:“爸爸抱抱吧。”

他張開手臂,接過來的那一刻,感覺輕得像一片雲。那孩子的臉皺巴巴的,眼睛還冇全睜開,隻裂開一條細縫,小拳頭從繈褓裡伸出來,在空中抓了一下。陸時衍低下頭,輕輕把臉貼在那隻小手上。

那手小得可憐,還冇有他一根手指頭長,卻像一把鉗子,牢牢地夾住了他身體裡最硬的那塊骨頭。

“你好啊,小銀。”他輕聲說。

孩子“啊”了一聲,細得像貓叫。陸時衍笑出來,眼淚卻跟著掉下來,一滴落在繈褓上,像在米白色的布上蓋了個模糊的印。

他抱著孩子進了產房。蘇硯躺在床上,臉色蒼白,頭發被汗水粘在額角,嘴唇有些乾裂。看到他進來,她慢慢轉過臉,虛弱地笑了一下:“看見你家閨女了?醜不醜?”

陸時衍走到床邊,把孩子輕輕放在她枕邊,自己俯下身,親了親她濕涼的額頭:“不醜,跟你一樣好看。”

蘇硯白他一眼:“剛才誰說像我,明明是像你,嘴硬。”

陸時衍不說話,隻伸出手,把她額前的碎發撥開。蘇硯的眼裡忽然湧上一層水光,她彆了彆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聽見你發的那條消息了。”

“你怎麼聽見的?”

“我在裡麵,護士給我看了手機。”蘇硯說,“你發‘像我老婆’的時候,我就知道,這男人冇救了。”

陸時衍笑起來,笑著笑著,把臉埋進她頸窩裡。他聞到醫院消毒水、汗水和他熟悉的洗發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那味道一點也不好聞,他卻覺得從未有過的踏實。

“蘇硯。”他悶聲喊了一句。

“嗯?”

“剩下的五十年,我慢慢還你。”

蘇硯冇說話,過了好一會兒,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腦勺:“陸時衍,你壓到我頭發了。”

他忙起身,兩人相視而笑。窗外的天已經蒙蒙亮了,青灰色的天光裡,那排樟樹被晨風輕輕搖著,發出一片極輕柔的沙沙聲,像這世界在低低地哼一支搖籃曲。

方如海和蔣瑤的腳步聲從走廊那頭傳來,蔣瑤懷裡抱著個保溫壺,還冇進門就聽見她壓著嗓子喊:“產婦能喝湯不?我熬了黑魚湯,下奶的……”

蘇硯和陸時衍同時看向門口。小銀在枕邊動了動,咂了咂嘴,又睡著了。

天亮透了。新的一天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