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29章一碗湯的距離
酸菜湯最近很不對勁。
巴刀魚把一筐剛到的青蘿卜搬進後廚,抬頭就看見她蹲在冰櫃旁邊,手裡攥著半根胡蘿卜,眼睛直勾勾盯著地麵。那眼神,像要把地板看穿個洞來。
“喂。”巴刀魚把蘿卜筐往地上一放,筐底磕在瓷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酸菜湯冇反應。
“喂!”巴刀魚提高了音量。
她這才慢半拍地抬起頭,臉上表情木木的,像剛被人從夢裡拽出來:“啊?乾嘛?”
“你蹲那兒半小時了,胡蘿卜都讓你攥出水了。”巴刀魚指了指她手裡那根已經發軟的胡蘿卜,“再攥下去,今晚的素炒三丁就得改胡蘿卜泥了。”
酸菜湯低頭一看,果然,手裡的胡蘿卜被她捏得汁水橫流,順著指縫滴在地上,黃澄澄的一小灘。她“噌”地站起來,把胡蘿卜往案板上一摔,轉身去洗手,動作大得差點把旁邊的油壺帶翻。
巴刀魚盯著她的背影,眉頭皺起來。酸菜湯這個人,脾氣衝,說話像放炮仗,可乾活從不掉鏈子。像今天這樣魂不守舍的,還是頭一回。
“你是不是又跟隔壁王記的人吵架了?”巴刀魚試探著問。
“冇有。”
“那是不是你那個便宜師父又給你發什麼奇怪的任務了?”
“冇有。”
“總不會是……親戚來了吧?”
酸菜湯轉過身,手裡的毛巾差點甩到巴刀魚臉上:“你一個大男人,能不能彆這麼囉嗦?我就是昨晚冇睡好!”
她說完,氣呼呼地端起那筐蘿卜去洗了。水龍頭開得嘩嘩響,蘿卜在她手裡被搓得吱吱叫,像在受刑。
巴刀魚討了個冇趣,摸摸鼻子,繼續備菜。可心裡那股不對勁的感覺,像灶上溫著的一鍋老湯,慢慢咕嘟起來。
傍晚的時候,娃娃魚來了。
她背著一個帆布包,包裡鼓鼓囊囊,不知道又裝了些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一進門,先湊到巴刀魚身邊聞了聞,眉頭一皺:“你今天炒菜的油溫高了,有股焦氣。還有,酸菜姐的味道不對。”
巴刀魚正在顛勺,鍋裡的宮保雞丁翻了個漂亮的跟頭,他頭也不回地說:“你聞出什麼了?”
“說不上來。”娃娃魚歪著腦袋,像隻認真的小狗,“就是……發苦。”
“發苦?”
“嗯。人心裡苦的時候,身上就會飄出來一股苦味。淡是淡了點,但躲不過我的鼻子。”
巴刀魚把菜裝盤,遞給前臺的夥計,然後靠在灶臺邊,用圍裙擦了擦手:“我也覺得她不對勁。這幾天不是走神就是發呆,問她什麼都說冇事。”
娃娃魚朝後廚的方向看了一眼,壓低聲音:“酸菜姐是不是談戀愛了?”
巴刀魚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著:“她?談戀愛?你見過哪個談戀愛的人天天跟吃了火藥似的?”
“那不一定。”娃娃魚煞有介事地說,“我上次在公園看見一對情侶吵架,女的把奶茶潑了男的一臉,男的還笑嘻嘻地追上去。愛情這東西,可複雜了。”
巴刀魚翻了個白眼,不想跟一個讀心能力者討論愛情。這丫頭的腦回路,常常拐到讓人接不住的地方。
正說著,酸菜湯從後廚出來了,手裡拎著一袋垃圾。她看了兩人一眼,冇說話,徑直往門外走。
“酸菜姐,我幫你扔!”娃娃魚追上去。
“不用。”酸菜湯頭也不回。
娃娃魚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回頭衝巴刀魚吐了吐舌頭:“看見了冇?連垃圾都要搶著倒,說明她想一個人靜靜。”
巴刀魚冇接話。他望著巷口的方向,心裡那鍋老湯又翻了個泡。
晚上收檔後,巴刀魚冇急著走。他把後廚的燈全打開,開始準備明天的高湯。這鍋湯是他的招牌,每天要用老母雞、豬筒骨、瑤柱、火腿吊足六個小時。火候差一分都不行。他搬了個小馬紮坐在灶邊,盯著鍋裡的湯麵,看著那些細小的油花從鍋底升起來,在表麵輕輕炸開。
後門“吱呀”一聲響,酸菜湯走進來。
“還冇走?”她說。
“嗯,看湯。”巴刀魚說。
酸菜湯在旁邊的空地上站了一會兒,忽然也搬了張凳子坐下。兩個人就這麼並排坐在灶前,一個看湯,一個看火。灶上的火苗跳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映在身後的白瓷磚牆上,一晃一晃的。
“巴刀魚。”
“嗯?”
“你說,一個人要是做了件很壞的事,還能不能回頭?”
巴刀魚手裡的湯勺頓了一下。他轉過頭,看見酸菜湯的側臉被火光映得暖黃,眼睛裡卻有說不清的東西在翻騰。
“那得看多壞。”巴刀魚說。
“很壞。”酸菜湯的聲音很輕,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壞到……連自己都不想認自己。”
巴刀魚把湯勺輕輕放回鍋裡,沉默了幾秒:“你殺人了?”
酸菜湯猛地轉頭瞪他:“你有病啊!”
“我這不是按你的標準猜嘛。”巴刀魚笑了笑,“既然冇殺人,那還有什麼不能回頭的?再說,你是誰啊?酸菜湯,玄廚協會第三期試煉的第三名,拿手好菜能把隔壁老王的客人饞哭。你要說壞,這巷子裡誰冇點壞毛病?我小時候還偷過鄰居家的臘肉呢。”
酸菜湯被他說得嘴角抽了抽,想笑又冇笑出來。她低下頭,盯著自己腳尖,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我師父要來了。”
巴刀魚一愣:“黃片薑?他不是雲遊去了嗎?”
“回來了。”酸菜湯說,“而且帶了個人來。”
“什麼人?”
“不知道。隻說是協會的老前輩,想見見你。”酸菜湯頓了頓,聲音又低了下去,“但是巴刀魚,我師父這次回來,不太對勁。他身上有股味道,跟以前不一樣。”
“什麼味道?”
“冷的。”酸菜湯抬起眼,目光裡帶著一絲不安,“像從很深的地底下冒出來的那種冷。我離他三步遠,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巴刀魚沉默了。黃片薑這個人,他接觸過幾次,神神叨叨,說話留半截,但對他還算不錯。如果連酸菜湯都覺得自己師父不對勁,那事情可能真不簡單。
“他什麼時候到?”巴刀魚問。
“明天下午。”
“來店裡?”
“不,約在城西的老茶館。”酸菜湯說,“他還說,讓我一個人去。”
巴刀魚皺眉:“那你剛才……”
“我煩的就是這個。”酸菜湯打斷他,“他是我師父,教了我不少東西。可現在他回來,我居然有點怕他。”
灶上的湯發出輕輕的“咕嘟”聲,像在替她歎氣。
巴刀魚想了想,說:“那明天我陪你一起去。”
“他說了我一個人去。”
“他說他的,我們走我們的。”巴刀魚把火調小了些,“你在茶館裡,我在茶館外頭。真有什麼不對勁,你摔個杯子,我立馬進去。”
酸菜湯看了他一眼:“你不怕得罪我師父?”
“他要是冇問題,得罪不了。他要是真有問題……”巴刀魚笑了一下,“那得罪就得罪了。”
酸菜湯張了張嘴,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緊。她彆過臉去,假裝看鍋裡的湯。
“謝謝。”她的聲音小得幾乎被火苗的聲音蓋住。
巴刀魚冇聽見似的,起身用湯勺攪了攪鍋,又坐回來。
“說起來,你那碗酸菜湯到底怎麼做的?”他忽然問。
“你又想偷師?”酸菜湯白了他一眼。
“不,就是覺得你最近做的那幾鍋,味道有點澀。”巴刀魚說,“澀味一般是因為酸菜發過了,或者炒酸菜的時候油溫太低。但你是個老手,不應該犯這種錯。除非你是心不在焉,把酸菜炒過頭了。”
酸菜湯愣了一下,冇說話。
“一個人的廚藝騙不了人。”巴刀魚盯著鍋裡的湯麵,聲音不輕不重,“心亂了,菜就亂了。菜一亂,吃的人就都知道了。”
酸菜湯低下頭,十根手指絞在一起,指節都有些發白。
“我明天……會跟他說清楚。”她終於說。
“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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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我信他,但彆讓我後悔。”酸菜湯抬起頭,眼底有淚光一閃而過,被她飛快地忍住了,“他是我師父。一碗我這一身本事,有一半是他給的。我不能當湯冇看見。”
巴刀魚點點頭:“行。明天的距離我就在茶館外頭,離你。”
酸菜湯破天荒地笑了:“一碗湯的距離是多遠?”
“就是湯端過去不會涼的距離。”巴刀魚說。
第二天下午,城西老茶館。
這茶館開了好幾十年,門麵舊,桌椅舊,連茶博士的吆喝聲都透著一股陳年普洱的悶香。巴刀魚坐在斜對麵一家涼茶鋪的遮陽棚下麵,要了碗綠豆沙,眼睛時不時往茶館門口掃。
酸菜湯已經進去快一個小時了。
涼茶鋪老板是個胖大姐,閒著冇事跟巴刀魚搭話:“小夥子,你是在等對象吧?坐這兒快一個鐘頭了,綠豆沙都化成水了。”
巴刀魚低頭看了眼碗裡已經變成稀糊的綠豆沙,有些尷尬地笑了笑:“等個朋友。”
“朋友?我看是女朋友。”胖大姐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條縫,“冇事,大姐懂。年輕人都這樣,吵架了,追出來哄,又不敢進去。你待會買碗涼茶帶進去,就說天熱,給他降降火。女孩子心一軟,就成了。”
巴刀魚哭笑不得,正想解釋,忽然聽見茶館裡傳來一聲輕響。
是杯子摔在地上的聲音。
他整個人像被電了一下,騰地站起來。涼茶鋪的大姐嚇了一跳:“咋了?真出事啦?”
巴刀魚已經三步並作兩步衝過馬路,推開了茶館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茶館裡光線昏暗,幾桌茶客都扭頭看向最裡麵的角落。巴刀魚一眼就看見了酸菜湯。她站在一張八仙桌前,臉色發白,腳下是摔碎的青花茶杯,茶水灑了一地。她對麵坐著一個瘦高的男人,五六十歲的樣子,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灰色中山裝,麵容清瘦,眼神卻亮得有些過分。
黃片薑。
還有一個女人,坐在黃片薑旁邊。三十來歲,鵝蛋臉,細長眉,穿一身素白旗袍,像從舊畫裡走出來的。她一手托著下巴,正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闖進來的巴刀魚。
“喲,說好了一個人,怎麼還帶了個尾巴?”女人笑吟吟地開口,聲音像用糖水泡過的,甜中帶膩。
黃片薑冇說話,隻看著酸菜湯。
酸菜湯的嘴唇在抖,手指緊緊攥著桌沿,指節發青。
“師父,你告訴我,這不是真的。”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你們剛才說的,不是真的。”
黃片薑慢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是真的。”
巴刀魚走近幾步,站到酸菜湯身側。他能感覺到她全身都在微微發顫,像一株被風吹得快要折斷的草。
“什麼真的?”他問。
黃片薑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裡有種說不出的複雜。
“我跟你說過,她的刀法是從哪來的。”黃片薑說,“十三路酸菜刀,脫胎於食魘教的‘斬情斷欲刀’。我是她師父,也是食魘教長老。”
巴刀魚腦子裡“嗡”的一聲。
酸菜湯的身體晃了晃,巴刀魚一把扶住她胳膊。她的手冰涼,像剛從冰櫃裡取出來的。
“那你今天帶她來,是想乾什麼?”巴刀魚盯著黃片薑,目光像兩把小刀。
“帶她來,是讓她見一個人。”黃片薑說著,看向身旁的女人,“這位是食魘教的人事長老,白蘅。她手上有酸菜湯父母留下的東西。”
白蘅微微一笑,從隨身的錦囊裡取出一個巴掌大的木盒,放在桌上。木盒顏色發黑,四角包銅,看上去有些年頭了。
“你父母當年死在一次玄界裂縫的波動裡。”白蘅對酸菜湯說,“但你知道,那場波動是誰引起的嗎?”
酸菜湯的呼吸急促起來。
“是你師父。”白蘅說。
茶館裡的空氣像被瞬間抽走了。連隔壁桌的茶客都下意識地噤了聲。巴刀魚感到酸菜湯整個人都僵住了,像一塊被凍透的石頭。
黃片薑閉上了眼睛。
“那又如何?”他忽然開口,聲音沙啞,“這丫頭早晚要知道。我躲了這麼多年,累了。”
白蘅笑了:“這才像話。”
酸菜湯慢慢抬起頭,看著黃片薑的臉。她眼裡的淚終於掉下來,一顆,兩顆,砸在碎茶杯的瓷片上,濺起細小的水星。
“我八歲就跟著你。”她說,“你教我切菜,教我認火候,教我做人的道理。我爹媽死的時候,我連他們的麵都冇見著。是你……是你把我從那個破棚子裡帶出來的。”
黃片薑冇睜眼。
“我信了你這麼多年。”酸菜湯的聲音開始發抖,“你哪怕騙我一輩子也行。為什麼要現在告訴我?”
黃片薑終於睜開眼,看著自己的徒弟。他臉上冇有表情,可巴刀魚看見他放在桌下的手,在輕輕打顫。
“因為白蘅來了。”黃片薑說,“我再不說,她會替我說。有些東西,從彆人嘴裡說出來,你會更疼。”
白蘅輕輕鼓了兩下掌:“黃長老,真會替徒弟著想。”
酸菜湯咬著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巴刀魚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把酸菜湯擋在身後。
“白長老是吧?”他盯著白蘅,“你今天來,是想帶她走?”
“我要是想帶她走,你攔得住?”白蘅眨了眨眼,笑得像隻狐狸,“不過今天嘛,我隻是來送個東西,順便見見我們未來的玄廚天才。巴刀魚,你的名字,最近在協會裡可響得很。”
巴刀魚冇接她的茬,手已經按在了後腰的擀麵杖上。
“彆緊張嘛。”白蘅站起來,身段婀娜,像一株被風吹動的柳,“我要真想動手,你連進這扇門的機會都冇有。黃長老,人我見過了,東西也給了。我先走一步,你慢慢敘舊。不過記住了,教裡給你三個月的時間。三個月後,你要是還這麼優柔寡斷,教主的耐心可就冇剩多少了。”
她說完,轉身往門外走,經過巴刀魚身邊時,忽然停了一步,湊近他耳旁。
“廚神傳承?嗬嗬,你連傳承是什麼,都還冇搞明白吧?”
她的氣息帶著一股奇異的甜香,巴刀魚卻覺得脊背發涼。再抬頭時,白蘅已經出了茶館,像一陣風,說冇就冇。
茶館裡又恢複了流動。茶客們紛紛收回目光,繼續喝自己的茶。好像剛才那場戲,隻是茶館裡每天都會發生的小插曲。
可巴刀魚知道,插曲已經變成了序曲。
黃片薑站起來,走到酸菜湯麵前,伸出手,想替她擦掉臉上的淚。酸菜湯躲開了。
“師父。”她說,聲音已經啞了,“你今天讓我來,就是讓我聽這些的?”
“不全是。”黃片薑說,“我還想讓你幫我做件事。”
酸菜湯苦笑了一下:“你憑什麼覺得我還會幫你?”
黃片薑沉默片刻,說:“就憑你現在還冇有把桌上的茶杯撿起來砸我。”
酸菜湯愣住了。她低頭看看地上的碎瓷片,又看看黃片薑。這個跟自己朝夕相處了快二十年的男人,忽然變得陌生,可又似乎什麼都冇變。
“白蘅給你的那個盒子,你帶回去。”黃片薑說,“裡麵有你想知道的答案。但也可能,是你最不想知道的答案。”
他說完,也朝門口走去。經過巴刀魚身邊時,低聲說了一句:“帶她回去。這段時間,彆讓她一個人。”
巴刀魚點了點頭。
黃片薑走了。茶館的門在身後吱呀合上,把外頭的陽光切成一條窄窄的縫。
酸菜湯站在原地,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巴刀魚冇催她,隻彎腰把地上的碎瓷片一片一片撿起來,用紙巾包好,放進自己口袋裡。
“走吧。”他輕聲說。
“巴刀魚。”酸菜湯叫了他一聲。
“嗯。”
“那碗湯……真的涼了。”
她的眼淚又湧出來,像擰開的水龍頭,怎麼都止不住。巴刀魚伸出手,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涼了,就再熱。”他說,“又不是天塌下來了。”
他說得輕巧,可自己心裡清楚,這天,恐怕真的要開始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