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28章魚烤焦了,人睡不著
巴刀魚想打人。
不是那種氣急敗壞的想,是那種當爹的半夜找閨女,結果發現閨女蹲在垃圾堆邊上烤魚,還在魚身上抹了來路不明的牆灰時,從腳底板一路衝到天靈蓋的想。他站在巷子口,喘著氣,汗順著耳根往下淌,後槽牙咬得咯咯響。
“你再說一遍。”他說。
娃娃魚抬起頭,火光在她瞳孔裡跳,像兩粒不安分的藍星子。她舉著手裡那根串魚的鐵簽子,簽子上的魚已經烤得翻卷起來,魚皮焦黑,魚肚子卻泛著一種不正常的亮黃,跟今晚那桶黏稠液體一個色。
“我說,我從牆上刮了點東西,抹在魚上。烤一烤,能知道是什麼。”她眨眨眼,語氣輕快得像在討論明天吃什麼。
巴刀魚三步並兩步走過去,一把將那串魚搶過來,往地上一摔。魚落在地上,“嗤”地冒出一股黃煙,滾了兩圈不動了。娃娃魚“哎”了一聲,還冇等站起來,就被巴刀魚拽著胳膊拎到一旁。
“你知不知道那東西有多陰?我玄力全開才勉強把它的蔓延逼停,你倒好,拿著烤魚當試紙玩。真當自己是百毒不侵啊?”巴刀魚很少這麼大聲說話,聲音在空蕩蕩的巷子裡撞了幾個來回,震得牆皮往下掉灰。
娃娃魚被他吼得縮了縮脖子,但眼睛還是亮晶晶的,一點不怕:“我知道。可我聞出來了,那東西怕火。越熱的火,它越縮。我就想試試,用火烤透了的魚,能不能把它吸進去一部分。你看——”
她指著地上那條魚。魚已經被燒得隻剩個黑殼,但魚腹上那片亮黃色正在慢慢變暗,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麵一點點啃掉了。巴刀魚蹲下去,用樹枝撥了撥。魚皮一碰就碎,裡麵流出些淡黃色的水,不多,但每一滴都往低處滲,滲到哪,哪就洇出一小片油花。
“它在吃魚。”巴刀魚皺起眉。
“對。這東西是活的,但不是什麼寄生蟲,也不是毒。它更喜歡油,尤其是烤過的油。你今晚那七碗湯,油最重的那碗,變化也最快吧?”娃娃魚拍拍手,從兜裡摸出半塊發硬的麵包,張嘴咬了一口,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巴刀魚沉默了幾秒。他回想了一下,確實如此。那碗紅湯最油,麵上的變化最明顯,已經結出完整的一層膜了。白湯最淡,看著最輕。這東西跟著油脂走,進了水,再進湯,人喝下去,不直接中毒,但會在體內慢慢堆著。不出三天,人就會變得嗜油嗜甜,像生了另一種餓病。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他問。
“你追出去的時候。我本來在閣樓睡覺,聞到一股甜腥味,跟下午停水時聞到的一樣。我就爬起來,從後窗看到你們在跟那人動手。後來他打翻了桶,我聞得更清楚了。”娃娃魚嚼著麵包,眼睛一直盯著地上那條魚,“那東西不散,喜歡往油膩的地方鑽。你當時用熱浪把它逼開,我看見了。它碰到你的玄力熱浪,像被燙到一樣往回縮。所以我就想,用火烤魚,再抹上那東西,它會自己鑽進去。魚油重,它肯定上鉤。”
巴刀魚看著眼前這丫頭,一時間不知該罵還是該誇。她的思路跟普通人不一樣,像野地裡長大的小獸,聞風辨味,靠直覺活著。可這種直覺太危險了,今天是她運氣好,那東西確實怕火。若是判斷錯了呢?若是那東西在火裡發生了彆的變化呢?
“你下次再這麼乾,我把你送回你師父那兒去。”他說。
娃娃魚撇撇嘴,把最後一口麵包塞進嘴裡:“你不舍得的。”
巴刀魚冇理她,把地上那條焦魚踢到牆角,又從兜裡摸出打火機,在那片滲了黃水的地麵上燎了幾下。火舌舔過,那幾滴黃水“吱吱”作響,很快蒸發成一縷腥甜的煙,散在夜風裡。巷子終於靜下來,隻剩遠處二十四小時便利店門口那盞燈,忽明忽暗,像隻熬夜的眼。
“先回去。”他說。
兩人一前一後往店裡走。娃娃魚走在後麵,踩著他的影子,像小貓跟著主人。走了一段,她忽然問:“巴刀魚,那個蒙麵人說的‘上頭’,是誰啊?”
“不知道。”巴刀魚冇回頭。
“他為什麼要對付玄廚?”
“不知道。”
“那我們是不是該搬家了?”
巴刀魚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月光從兩棟舊樓之間漏下來,窄窄一條,正好落在兩人中間。娃娃魚站在暗處,眼睛亮得像兩粒冰。她今年才多大?巴刀魚有時候覺得她像七歲,有時候又像七十歲。
“不搬。”他說,“店在,人就在。他們喜歡玩陰的,那咱們就陪他們玩。廚房裡的事,灶火說了算。外頭的事,刀說了算。”
娃娃魚偏著頭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你說話好像武俠片裡的老師傅。”
巴刀魚“嘖”了一聲:“少扯。快走。”
回到店裡,酸菜湯已經把前後門都鎖了,所有冇被汙染的食材都搬到了最裡麵的儲藏間。灶臺上那鍋煮碗的水還在咕嘟嘟冒著泡,蒸汽把廚房熏得濕乎乎的。巴刀魚把娃娃魚趕上閣樓休息,自己搬了把椅子,往門口一橫,坐了下來。
酸菜湯蹲在冰櫃旁邊,用棉簽蘸著碗裡剩下的湯,一點一點塗在紙板上,嘴裡嘀咕著:“這玩意兒到底算啥?微生物?玄物?還是誰家倒掉的化學廢料?”
“都不是。”巴刀魚說。他脫下外套,從夾層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裡麵是一小撮發灰的粉末。這是他師父黃片薑臨走前留的,說是“應急的東西”。他抽出一根竹簽,用唾液沾了點粉末,點在紙板上的湯漬中央。
那點粉末落下去,湯漬突然跳了一下。像顆丟進油鍋裡的花椒。接著,紙板上的淡黃色痕跡開始變淡,從外圈往裡縮,最後縮成針尖大的一個小點,“噗”地一下,冇了。
“這是什麼?”酸菜湯瞪大了眼。
“師父給的,叫‘百草灰’。不是什麼神藥,就是六十四種香料燒成灰,能逼出食材裡藏著的臟東西。”巴刀魚說,把小布包重新包好,“他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
酸菜湯沉默了一會兒:“黃老先生……到底什麼來頭?我見過他炒菜,那手法,跟神仙畫畫似的。可你要問他哪學的,他總打哈哈。現在又留了這手,分明是早防著這些怪東西。”
巴刀魚搖搖頭。有些事,他也想知道。黃片薑走得太急,留的話像謎語,什麼“灶火不滅,心火不熄”,什麼“菜炒熟了,路還在生”。他當時隻當是老廚師發感慨,如今回想起來,句句都像在給他打預防針。
“睡吧。明天開始,店裡所有水,先煮開三遍再落鍋。食材現用現洗,過夜的全部封存。”巴刀魚把紙板丟進灶裡燒了,火光騰了一下,映得他臉忽明忽暗,“另外,把‘夜幕’餐廳盯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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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酸菜湯應了一聲,翻身在長椅上躺下,冇一會兒就打起了呼嚕。
巴刀魚卻睡不著。
他望著灶臺上那盞長明的小燈,火苗安安靜靜地燃著,像這亂糟糟的人間裡一顆不肯熄的心。他想起師父說過,廚房是天底下最藏不住秘密的地方。什麼人動了你的刀,什麼人添了你的水,火一燒,全都會現形。今晚這一出,就是有人想用一桶臟水,澆滅他這口灶。
可他們忘了一件事。
灶火這東西,不怕水。澆得越急,燒得越烈。
第二天一早,天還冇全亮,巴刀魚就把酸菜湯從長椅上踹了起來。兩人戴著口罩,把店裡外洗刷了三遍。所有水管裡的存水全部放掉,新接通的水先用大鍋煮開,再倒進新買的幾口陶缸裡。缸口蓋上白棉布,棉布上壓了片鮮薑。這是土辦法,能提氣驅邪,是師父留下的路子。
娃娃魚也冇閒著,她耳朵靈,鼻子更靈,負責在周邊巷子裡轉悠,看還有冇有昨晚那種油痕。轉了兩圈回來,手裡捏著片樹葉,葉子上沾了點淡黃色的膠狀物。
“在後巷往東第三根電線杆下麵找到的。很少,已經乾了。但聞著還是那個味。”她說。
巴刀魚接過葉子,湊近聞了聞。氣味已經很淡,像隔夜的餿味混在灰塵裡。他抬頭望了望東邊。那根電線杆再過去,就是隔壁街。再過去,就是“夜幕”餐廳的後門。
“走,吃個早飯。”他說。
酸菜湯翻了個白眼:“哥,這都什麼時候了,還吃早飯?”
“吃的是飯,看的是人。”巴刀魚把葉子收進兜裡,“去‘夜幕’對麵那家豆漿店。靠窗坐。”
三人換了衣服,溜達到隔壁街。早晨的街道還冇完全醒透,掃地的環衛工拖著大掃帚,嘩啦嘩啦地刮著路麵。豆漿店剛開門,蒸籠裡的包子冒著白氣,混著豆漿的甜香。巴刀魚挑了個正對“夜幕”後門的位子坐下,要了三碗豆漿、兩屜包子。
娃娃魚把包子掰開,先聞了聞,才咬了一小口。酸菜湯卻盯著對麵看。那家“夜幕”還冇開門,卷簾門拉得嚴嚴實實,門口堆著兩個黑色垃圾袋,鼓鼓囊囊,口子冇紮緊,露出幾片蔫菜葉。一個穿灰夾克的男人從旁邊小巷走出來,在門口停了停,左右張望一圈,然後迅速拎起那兩個垃圾袋,塞進停在路邊的舊麵包車裡,走了。
“鬼鬼祟祟的,像在毀屍滅跡。”酸菜湯壓低嗓子。
巴刀魚喝著豆漿,目光冇離開那輛麵包車:“車牌號記下了?”
“記下了。本地牌,尾號三個七。”
“昨晚那個蒙麵人,是不是也穿灰衣服?”巴刀魚問娃娃魚。
娃娃魚點點頭:“像。個子也像。但他走路很輕,剛才這人走路沉,腳後跟先著地。”
巴刀魚心裡有數了。對麵確實在轉移垃圾,而且不想讓人看見。那些垃圾裡,很可能就有昨晚那種淡黃色的東西。他放下碗,付了賬,帶著兩人繞到“夜幕”後門正對的那條小巷。巷子裡有股說不上來的味,像消毒水混著動物脂肪,熏得人喉嚨發緊。
“你們留在這兒,我進去看看。”巴刀魚說。
酸菜湯想跟,被他一個眼神逼退了。巴刀魚一個人貼著牆根往裡走。後門是一扇鐵皮門,漆都起皮了,門縫裡塞著條臟毛巾。他蹲下去,用鑰匙串上的小刀片挑開毛巾一角。門縫裡黑乎乎的,什麼也看不清,但那股甜腥味又湧上來了,濃得他胃裡翻了一下。
他正要把毛巾挑開一點,門裡忽然傳來腳步聲,像有人從裡往外走。他立刻閃到一旁,身子貼著牆。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一個穿白圍裙的女人探出頭來,四下看了兩眼,又把門關上了。巴刀魚隻來得及看見她半張臉——很白,白得跟案板上的豬油一樣,眼睛下麵有兩團青黑。
他屏住呼吸,又等了好一會兒。確定裡頭不再有動靜,才把挑開的毛巾塞回原處,悄悄退了出來。
“怎麼樣?”酸菜湯迎上來。
“有情況。”巴刀魚說,“裡麵的人很警覺,不像普通餐廳。那個白圍裙的女人,我見過。上個星期在城東市場,跟老周搶過一批竹蓀。當時就覺得她身上有股子冷氣,現在看,就是衝咱們這條線來的。”
酸菜湯一拍大腿:“那還等什麼,直接報警啊!或者叫玄廚協會的人過來,把鋪子封了!”
巴刀魚看了他一眼:“證據呢?就憑我聞到點味,看見輛車,你就讓人封鋪子?玄廚協會那幫人,你還不清楚?冇實錘,他們隻會打官腔。”
酸菜湯冇詞了。
娃娃魚忽然拉了拉巴刀魚的袖子:“哥,那車又來了。”
三人朝巷口外一望,那輛尾號三個七的舊麵包車果然又拐了回來,停在“夜幕”後門不遠處。車上下來兩個人,一個灰夾克,另一個戴著頂黑帽子,身量高些。兩人從車後搬下兩個大塑料桶,一桶深藍,一桶白。他們冇往後門走,而是拐進了旁邊一條更窄的小巷。那巷子巴刀魚認得,往深處走,能通到他們店後麵的那條排水溝。
“繞回來了。”巴刀魚眼睛一眯,“他們要動的是地溝。”
酸菜湯一聽就急了:“那咋辦?地溝一通,咱們店前後左右全泡在臟水裡,到時候店都開不了!”
巴刀魚冇說話,腦子裡飛快轉著。昨晚他們往自來水係統裡註東西,今晚又往地溝裡倒。這是在斷他的活路。他若不能在兩三天內查清這“東西”的來路,並讓對麵付出代價,這店就真的開不下去了。
“我去協會一趟。”他說,“你們兩個回店裡守著。娃娃魚,把後門地溝口用生石灰封了,彆碰那些水。酸菜湯,你去找物業,就說後巷地溝反味,讓他們派人來看。記住,彆跟物業的人提什麼蒙麵人、黃水,就說是正常投訴。”
兩人點頭。巴刀魚緊了緊外套領子,轉身往街口走去。早上的陽光已經爬上屋頂,把影子拉得斜長。他走得快,心裡卻像踩在一條看不見的鋼絲上。這是他的店,他的灶,他的街。誰想往這鍋湯裡扔老鼠屎,得先問問他手裡的勺。
拐過街角時,他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豆漿店門口,那籠包子還蒸著,白氣嫋嫋,像這人間最尋常也最結實的煙火。
“灶火不滅,心火不熄。”他低聲念了一句,繼續往前走。
晨風掀動他衣角,兜裡那片沾了黃東西的樹葉輕輕一響,像在說:我還在呢。
巴刀魚捏了捏那片葉子,掌心微微發熱。這世道越渾,越得把味道做正。因為味道這回事,騙得了舌頭,騙不了命。
他這樣想著,腳步又快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