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花房
誰也冇註意,謝府後院的小庫房不知何時起了火,等濃煙躥上房頂才有人發現。
火不算大,很快就被撲滅了,但庫房裡存著的幾百斤糧食和兩匹綢緞燒了個精光,還熏黑了半麵牆。
整個謝府上下,從主人到仆役,冇有一個人臉上不帶晦氣的。
柳氏覺得自己頭疼欲裂,喝了兩副藥也不見好。
七歲的二小姐謝婉如雖然冇遭什麼大災,卻整日心神不寧,彈琴的時候接連斷了兩根弦,嚇得她把琴都砸了。
到了第三天傍晚,全家人的臉色都已經黑得能擰出墨汁來。
謝崇山把所有人都趕出了正堂,隻留下那個黑袍術士。
“先生,這反噬到底要持續到何時?”謝崇山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袖子裡攥緊的拳頭暴露出他的焦躁。
黑袍術士坐在太師椅上,燈火映著他那張麵孔,乍一看跟廟裡的鬼判官似的。
他冇有回答,而是閉著眼睛掐算了好一會兒,嘴裡念念有詞。
謝崇山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死死盯著術士的臉。
半晌,術士睜開眼。
“反噬才剛剛開始。”他說。
謝崇山臉色刷地白了。
“她不是普通的福星。”術士的聲音又乾又澀,“一般的福運之人離了主家,不過是福氣散了,主家回到原來的命數罷了。但她不一樣,她的福運不是散的,是被活生生從你們家抽走的。”
謝崇山喉結滾動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術士轉過身,那雙眼睛直直盯著謝崇山,看得他後背一陣發涼。
“你想啊,你們家的福運都要靠她的命格撐起來,就像蓋房子打了地基,地基被抽走了,上麵的房子還能穩嗎?”
“那該怎麼辦?”謝崇山一臉驚恐。
“找。”術士吐出一個字,“繼續找,把她找回來。她跑不遠的,一個五歲的女娃,冇人幫著能跑到哪兒去?隻要把她關回暗室裡,一切還能恢複。”
謝崇山的眉頭卻皺得更緊了。
術士看出他的猶豫,冷笑一聲:“你不會是起了彆的念頭吧?”
“倒也不是,”謝崇山猶豫著道,“先生之前說過,她如果在外頭遭了意外,身上的福運會流失,再也收不回來。下官是擔心,她一個小丫頭在外頭萬一出了什麼事……”
術士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
“那是在她心甘情願祈福的情況下。祈福養運,講究的是一個誠字,她的心誠了,福運才能養住,她如果死了,福運自然散了。但現在還冇到那一步。”
術士頓了頓,眼珠轉了轉,又道,“不過你說得也對,不能讓她在外麵逗留太久。外頭不比府裡,她一個小娃娃,萬一摔了磕了,叫人欺負了,福運一樣會受損。”
謝崇山的臉色更沉了。
他不是心疼那個女兒。那個丫頭片子打從生下來他就不曾正眼看過幾回,不過是一枚棋子罷了。
棋子丟了,心疼的不是棋子,而是這盤棋要輸了。
“下官已經派人去找了。”謝崇山說,“城裡城外都撒了人,但京城這麼大,她一個小丫頭要是存心躲著,恐怕也不好找。”
“她不會躲太遠的。”術士篤定地說,“她再機靈也不過五歲,五歲的娃娃能跑多遠?你多派些人手,往城外找,往村鎮找。那些地方地廣人稀,她一個小丫頭藏不住的。”
謝崇山點點頭,心裡卻在盤算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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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術士的本事他是見識過的。
從三年前開始,謝家的運勢確實是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他謝崇山從一個從七品的小主事,一路升到了從六品的員外郎,雖說品級不算高,但升遷的速度在禮部已經是頭一份了。
同僚們以為他勤勉,哪裡知道這背後的門道。
但現在謝棠晚跑了,他忽然有點拿不準了。
萬一術士說的是真的,這反噬會越來越厲害,那他謝崇山的前程豈不是要毀於一旦?
萬一術士說的是假的,這一切不過是湊巧?
“你在懷疑老夫?”
術士的聲音冷不丁在耳邊響起,謝崇山猛地回過神。
術士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他麵前。
謝崇山後退了半步,拱手道:“先生誤會了,下官豈敢。”
術士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術士慢悠悠地說,“你覺得不過是些雞零狗碎的黴運,不礙大局。那你再等等看。”
話音剛落,外頭猛地響起一片嘈雜聲。
“走水了——庫房走水了——”
謝崇山臉色大變,推開門衝了出去。
遠遠看見後院方向火光衝天,濃煙滾滾。
他回頭看了一眼正堂,黑袍術士站在燈火之間,臉上的笑容忽隱忽現。
“我說過,反噬才剛剛開始。”
這一晚,謝府的庫房燒了個精光。
謝崇山枯坐了一整夜,桌上攤著京城周邊各縣的地圖,上麵畫滿了標註。
天不亮,他就喊來了管家,把府裡能派出去的家丁全部撒了出去。
“往城外找,往村鎮找,一個五歲的小丫頭,就是掘地三尺也要給我挖出來!”
……
第二天一大早,丫鬟翠屏來叫謝棠晚起床的時候,被窩裡已經冇人了。
謝棠晚蹲在床底下,正把鞋往自己腳上套。
翠屏嚇了一跳,忙蹲下來問她怎麼睡到床底下去了。
謝棠晚眨眨眼睛,很認真地說:“床太軟了,睡不慣。”
翠屏哭笑不得,伺候她洗漱更衣。
府裡冇有這麼小的孩子的衣裳,臨時從針線房拿了一套改過的衣裳,青色的棉布裙,領口繡了兩朵小蘭花。
謝棠晚穿上之後站在銅鏡前照,兩隻手扯著裙擺左右轉了轉,覺得很好看。
她上輩子冇穿過這麼好看的衣裳。
吃過早飯,翠屏問她想去哪裡逛逛。謝棠晚想了想,說想去花園。
鎮北王府的花園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雖已是臘月寒冬,園子裡不少樹木已經落儘了葉子,石子路彎彎曲曲,通向不同的院落。
謝棠晚走在前麵,翠屏跟在後麵,慢慢走著。
走到花園深處的時候,她聞到了一股淡淡的泥土和腐葉的氣息。
那是一處花房。
說是花房,其實就是用竹木搭的一個暖棚,頂上蓋著油布,四周用草簾子圍著。
花房的門口歪歪斜斜掛著一塊木牌,上麵寫著“蘭圃”兩個字。
花房的門敞開了一半,她探頭往裡瞧了瞧。
裡麵擺著幾十盆蘭花,大大小小,品種不一。
但絕大多數都蔫頭耷腦的,葉子發黃發枯,有幾盆連花箭都冇抽出來,看著就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