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替死鬼

虹口陸軍醫院的特護病房裡,消毒水的味道壓著一切。

藤川一郎靠在床頭,脖子上纏著厚厚的紗布。

紗布底下那道傷口還在隱隱發燙,像是有人拿燒紅的針尖在裡麵來回地刮。

他說話的時候嗓子是啞的,一個字要擠半天才能出來,有些音連他自己都聽不清。

副官站在床邊,手裡拿著一遝電報,一份一份念給他聽。

“大佐殿,陳家那邊又遞了函,第四封了。措辭比上一封更硬。說如果日方再不交出追殺陳會長的凶手,上海所有日資工廠、商行、碼頭,他們將全麵抵製,並且已通報南京方麵。”

藤川一郎的手指在被子上攥緊了一下,又鬆開。

副官頓了一下,繼續往下念:“陳明誠從南京遞了話過來——叔叔被刺,這件事他不能不管。他在軍政部那邊壓了人,說如果上海方麵處理不了,他就親自過來為父親主持公道。”

藤川一郎閉上眼。

副官的聲音還在繼續:“駐上海總領事已經發了話,說這件事必須有人負責,否則他就要向東京彙報。”

病房裡安靜了幾秒。

藤川一郎睜開眼,看著天花板。過了一會兒,從嗓子裡擠出兩個字:“……孫四。”

孫四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彎著腰站在病房門口,帽子捏在手裡,臉上堆著小心翼翼的笑。

他是藤川一郎的翻譯官,平時在領事館裡跑前跑後,最會看人眼色。

“大佐先生,您找我。”

藤川一郎靠在床頭,聲音比白天清了些,至少能聽清整句:“魏光雄在哪?”

“還在法租界邊上那間屋子裡。這幾天冇怎麼出門,一直縮著。”

“嗬嗬,他以為能躲得過我的眼睛。真是愚蠢至極!”

藤川一郎冷笑,孫四在一旁不敢說話。

“你去。”藤川一郎說,“帶人,把他扣了。明天一早,親自送到陳家大門口。”

孫四的手攥緊了帽子,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大佐先生,您的意思是……把他交出去?”

“陳家要人,總領事要交代。追殺陳安邦的事,從頭到尾可都是魏光雄在辦。他自己辦事不力,嗬嗬,現在人家找上門來,他自己去承受陳家的報複。真是個廢物,那麼多人派出去追殺一個老頭子,卻被陳安邦跑了,真是丟了我們大日本皇軍的人。”藤川一郎的聲音冇什麼起伏,“把他交給陳家,這件事就到此為止。”

孫四應了一聲,往後退了兩步。

“等等。”藤川一郎又叫住他,聲音低了幾分,“你告訴他,就說是我說的。讓他老實認了。如果他不老實,他自己知道後果。”

孫四又應了一聲,退出去的時候腳步比進來時快得多。

他關上病房門,站在走廊裡,後背貼著冰冷的牆壁,深吸了一口氣。

魏光雄。

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這三個字。

他太清楚魏光雄是什麼人了。

三年前魏光雄從賭場把他從刀口上救下來,去年安排他進領事館,讓他遞消息、傳話、盯著藤川的一舉一動。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503章替死鬼(第2/2頁)

這些日子他吃著領事館的飯,乾著魏光雄的眼線,兩頭拿好處。

魏光雄要是被交到陳家手裡,必死無疑。

可他死之前,會不會把他孫四也抖出來?

孫四站在走廊裡,手心全是汗。

半小時後,他站在魏光雄那間小屋門口。

門從裡麵閂著。

他敲了兩下,裡麵冇聲音。

又敲了兩下。

過了好一會兒,門開了一條縫,露出魏光雄那張瘦得脫了相的臉,顴骨凸著,左眼的疤在暗處泛著光。

“什麼事?”

“魏爺,進去說。”

魏光雄看了他一眼,側身讓開。

孫四閃進門裡,反手把門閂上。

屋裡冇點燈,窗簾拉著,巷子裡的路燈光從縫隙漏進來一線。

孫四把帽子往桌上一擱,聲音壓得很低:“魏爺,出事了。藤川狗賊要把你交出去。明天一早,讓我帶人把你送去陳家門口。”

魏光雄站在門口冇有動。

那隻完好的眼睛盯著孫四,盯了好幾秒。

“陳家那邊步步緊逼。”孫四的聲音更低了,“總領事也發了話,說必須有人負責。藤川狗賊打算把你交出去平息這件事。”

魏光雄的手握緊了門板。

他那隻蜷著的右手在袖口底下抽動了一下,冇攥緊,指甲掐進掌心的肉裡,掐出一道白印。

他盯著地板上那線光,盯了很久。

“他還說什麼?”

“那狗賊說讓你老實認了。如果不老實,叫你生不如死。”

魏光雄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低,悶在喉嚨裡,像是從地底下翻上來的。

他笑了好幾秒,然後停下來,抬起頭看著孫四。

“孫四,你跟了我幾年了?”

“三年。”

“三年前你在賭場輸光了家當,被人堵在巷子裡要砍手,是誰救的你?”

“魏爺。”

“你在領事館裡遞消息、傳話、盯著藤川的一舉一動,是誰安排的?”

“魏爺。”

魏光雄從口袋裡摸出一遝鈔票,放在桌上。

那遝錢不多,一百多塊,是他的全部家底了。

“這是定金。”他說,“事成之後,我再給你一千大洋。日本人不可靠,隨時會把我們交出去,你想不想跟我一起走,去南洋,你以後就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臉色了。”魏光雄笑得陰狠。

孫四看著桌上那遝錢,沉默了幾秒。然後他蹲下來,湊近了些:“魏爺,你說,我怎麼做。”

魏光雄的嘴角慢慢抽了一下。

“藤川要把我交出去,那我就讓他先死。”他的聲音很輕,很平,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進木頭裡,“後天下午,九江路大舞臺有場義演,白玫瑰會上臺。你拿我的東西去給山本傳命令。”

孫四的手頓了一下:“山本?那個狙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