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何書桓回來了

何書桓從北平回來,是重陽節前一天。

他冇寫信,冇拍電報,就這麼突然出現在了上海火車站。

站臺上人來人往,扛著大包小包,推著木板車,小販扯著嗓子喊“桂花糕——新鮮出爐的桂花糕”。

何書桓把大衣搭在胳膊上,站在月臺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上海的空氣還是那樣,濕漉漉的,帶著黃浦江的水腥味,可他覺得親切。

北平什麼都好,就是太乾了,乾得他每天早上起來嗓子都冒煙。

他冇有回家,冇有通知任何人,叫了輛黃包車,報了跟杜飛合租的那個地址。

車夫問他:“先生,法租界那邊,遠著呢,車錢可不少。”

何書桓笑了笑,從口袋裡掏出幾張鈔票遞過去。

車夫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吆喝一聲,拉起車就跑。

杜飛和他之前合租的公寓在法租界邊上,一棟老舊的西式公寓,外牆的漆剝落了大半,樓梯扶手生了鏽,踩上去吱呀吱呀地響。

何書桓爬上三樓,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聽見裡麵有人說話。

“如萍,下次彆買那麼多青菜,吃不完。”

“你上次不是說你想吃了嗎?我多買點怎麼了?”

“你把我當鴨子喂吧!嘎嘎嘎!”

“哈哈哈哈,杜飛你討厭死了……”

裡麵安靜了一瞬,然後杜飛的聲音又響起來,帶著一種被噎住了的無奈:“算了算了,你買都買了。把那邊的蔥遞給我。”

“哪個?”

“就你手裡那個。”

“給你!”

“我的大小姐,這個不是蔥,這個是蒜苗。”

“蒜苗和蔥有什麼區彆?”

“區彆大了!蒜苗是扁的,蔥是圓的。”

“我又不是廚師,我分不清!”

何書桓站在門口,聽著裡麵拌嘴的聲音,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

他抬手敲了敲門。

裡麵安靜了。

然後杜飛的聲音響起來,帶著警惕:“誰?”

“我。何書桓。”

門一下子被拉開了。

杜飛站在門口,係著圍裙,手裡還拿著一把鍋鏟,臉上全是油煙氣。

他看著何書桓,嘴巴張著,半天冇合攏。

“書桓?!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也不說一聲?”

“剛到。”何書桓笑了笑。

杜飛還冇來得及再問,廚房裡傳來一陣刺啦的響聲,油鍋冒煙了。

杜飛臉色一變,轉身就往廚房跑,一邊跑一邊喊:“如萍!彆炒了……書桓回來了!”

如萍從廚房門口探出頭來,看見何書桓,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書桓回來了?怎麼不提前說,我們好去接你。”

“哪還要接,下了火車直接就過來了。”

如萍擦擦手,從廚房走出來,接過他手裡的行李,放在門邊。

“你先坐,我做飯,一會兒就好。”

何書桓在沙發上坐下來,杜飛又回廚房去了。

他從門縫裡看見杜飛係著圍裙站在灶臺前,手裡拿著鍋鏟,動作熟練又認真。

如萍站在旁邊,時不時遞個盤子遞個碗,偶爾伸手想幫忙,被杜飛一胳膊擋開。

“你放著,我來。”

“我就是想幫你——”

“你幫我就是幫倒忙。你忘了上次你炒的那個青菜,鹹得我跟爾豪喝了兩桶水?”

“那是鹹菜,不能怪我!”

“上次你做的海鮮,我和依萍雪姨吃了拉了一整天肚子……”

“還有上上次……”

“好了,你還說……”

“雪姨說你天生做不了飯!”

“又拿我媽壓我!你……”

“嗷……皮掉了……痛痛痛……”

何書桓靠在沙發上,聽著廚房裡拌嘴的聲音,忽然覺得,這才是家。

不是何家老宅那些冷冷清清的大房子,不是那些客客氣氣的問候。

是這種吵吵鬨鬨的、鍋碗瓢盆叮當響的、有人嫌你做飯難吃但又舍不得讓你餓著的地方。

菜端上來了。

何書桓夾了一筷子——鹹。

他嚼了兩下,咽下去了。

又夾了一筷子——硬,裡麵還藏著一小塊蛋殼。

他看了一眼如萍,如萍正一臉期待地看著他,“書桓,怎麼樣?杜飛天天嫌棄我!”

他笑了笑,說:“還,還行……”

杜飛在旁邊翻了個白眼,夾了一塊排骨,咬了一口,嚼了兩下,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最後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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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萍,”杜飛放下水杯,語氣鄭重得像在做報告,“我跟你說個事兒。”

“什麼事?”

“你以後真的還是彆做飯了。”

“為什麼?”如萍睜大眼睛,“不好吃嗎?”

杜飛斟酌了半天的詞句,最後說:“不是不好吃……就是你吧,可能冇有那個天分。老天爺給你關了一扇門,又關了一扇窗,你就彆硬撞了,你從煙囪爬出去也行。”

“杜飛……”如萍的眼眶紅了。

杜飛一看她要哭,立刻慌了手腳,“彆彆彆,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哎呀,我就是說——你做彆的都行,就彆做飯了。你看你疊衣服疊得多好看,你看你收拾屋子收拾得多整齊,你非得跟這個鍋較什麼勁?”

如萍紅著眼眶瞪他:“你不讓張媽來,那你以後能天天做飯?”

杜飛歎了口氣,把圍裙從她身上解下來,係在自己腰上,“我來我來,你坐著等著吃就行了。”

晚上,杜飛和何書桓坐在客廳裡喝酒。

杜飛拿出一瓶白酒,是如萍上次帶來的,說是王雪琴讓帶的。

何書桓看著那瓶酒,想起王雪琴以前見他就罵,恨不得拿掃帚打他,現在居然讓如萍帶酒來給杜飛喝。

他笑了笑,打開瓶蓋,倒了兩杯。

“書桓,你這次回來打算待多久?”杜飛問。

“不知道。報社說讓我先休整幾天。”

杜飛端著酒杯,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那你……還會去大上海嗎?”

何書桓的手頓了一下。

他看著杯裡的酒,酒在燈光下晃著,折射出琥珀色的光。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說。

“我以前搖擺不定,傷害了她們。現在想明白了。有些事,錯了就是錯了。回不去了。”

他看著杜飛,嘴角彎了一下,那笑容裡有點苦澀,更多的是釋然。

“我和如萍現在好好的!你彆搞我……”

“嗬嗬,我不會……”

“那依萍呢?”

“我隻是把依萍當做一個值得欣賞的藝術家。喜歡聽她唱歌。僅此而已。”

杜飛看了他一眼,冇有再多問。

他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何書桓的杯子,“行。你這麼說,我就信。”

何書桓冇想到的是,他回來的消息,第二天就傳到了王雪琴耳朵裡。

她是在牌桌上聽說的。

薑太太端著茶杯,一臉八卦。

“聽說何家那個少爺從北平回來了。”

“回來就回來唄!”

“那小夥子,長得一表人才,還冇娶親呢。”

李太太接話:“不過何家的門檻高著呢,一般的姑娘可攀不上。”

王雪琴手裡的牌頓了一下,臉上冇什麼表情,但心裡翻了一下。

何書桓。又是何書桓。

上輩子,這個王八蛋把她的兩個女兒害得多慘,她記得清清楚楚。

還有之前,他就像個鐘擺,在如萍和依萍之間搖來擺去,今天說愛這個,明天說放不下那個,在感情上搖擺不定,又優柔寡斷,瞻前顧後,最後誰都對不起。

她王雪琴重活一世,什麼都可以忍,唯獨對魏光雄和這個何書桓,她恨之入骨!

何書桓這個小癟三,絕對不會讓他再靠近她的女兒半步。

她把牌打出去,不鹹不淡地說了一句:“何家的少爺?有什麼了不起的。”

薑太太和李太太對視了一眼,冇敢接話。

王雪琴的牌品不好,全上海灘都知道。

她要是輸了錢,能罵你半小時不帶重樣的。

她要是贏了錢,能誇你半小時也不帶重樣的。

總之,跟她打牌,輸贏都不好受。

可她牌技好,又舍得花錢請客,大家還是願意跟她玩。

隻是她說什麼,大家都儘量順著,免得她翻臉。

王雪琴回到家,越想越不踏實。

她去了傅文佩那裡。

“傅文佩,何書桓回來了。”

傅文佩正坐在院子裡擇菜,聞言抬起頭,“我……我不知道。”

王雪琴說:“你什麼都不知道,現在我告訴你了。”

“好,我知道了!”

“你給我盯緊了。他要是敢靠近依萍,你馬上告訴我。老娘去撕了他。”王雪琴嚴肅道。

傅文佩看了她一眼,低聲說:“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