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哪來的惡意
大上海的夜,還是那樣流光溢彩。
霓虹燈亮著,樂隊的聲音從裡麵傳出來,混著客人的笑聲和碰杯聲。
門口站著兩個穿製服的侍者,看見黃包車停下來,迎上去。
何書桓付了車錢,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進去。
他在角落裡坐下,要了一杯酒。
他冇有坐前排,選了一個最偏的位置,背對著牆,臉朝著舞臺。
這樣他能看見臺上,但臺上不容易看見他。
臺上唱歌的不是依萍。
是另一個歌女,穿著一件紅色的旗袍,唱一首軟綿綿的情歌,聲音甜得發膩。
她扭著腰在臺上走來走去,臺下的客人看得眼睛發直。
何書桓喝了兩杯酒,等了一會兒。
燈光暗下來又亮起來。主持人報了幕:“下麵有請白玫瑰——”
何書桓放下酒杯。
依萍從後臺走出來。
她今天穿著一件改良的淺色旗袍,頭發盤著,冇有濃妝豔抹,清清淡淡的,像個還在讀書的學生。
燈光打在她身上,整個人像從月光裡走出來的一樣。
她站在舞臺中央,握著話筒,唱了一首英文歌。
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在你耳邊輕聲說話。
何書桓靠在椅背上,聽著她的歌聲。
北平的炮火,前線的生死,家裡催婚的嘮叨,報社裡複雜的人事——那些煩惱忽然都遠了。
她的聲音像一雙手,輕輕拂過他的心頭,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撫平了。
他閉了一會兒眼睛。
然後他又看見了那個彈鋼琴的人。
舞臺側麵的陰影裡,坐著一個年輕人。
筆挺的西裝禮服,修長的手指,微微低著的頭。
真的像王子。
他彈的是這首歌的伴奏,旋律輕快而溫柔,每一個音都恰到好處。
依萍唱到一半,轉過身,朝鋼琴的方向走去。
她伸出手,那個年輕人站起來,握著她的手,兩個人一起走到舞臺中央。
他們跳了一支舞。
何書桓看著他們。
陳明昊臉上還有幾分稚嫩——畢竟還冇有成年,下巴的線條還不夠硬朗,眉眼之間還帶著少年氣。
可他站在依萍身邊,專註得眼裡隻有她一個人。
他看她的眼神,不是客套,不是禮貌,是那種全世界隻有你一個人在我眼裡。
臺下掌聲雷動。
有人站起來叫好,有人吹口哨,有人喊“白玫瑰再來一首”。
何書桓冇有鼓掌。
他坐在角落裡,看著臺上那一對,心裡忽然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不是嫉妒,不是羨慕,是一種淡淡的、澀澀的東西,像是喝了一口涼茶,苦味慢慢從舌根泛上來。
之前他就看到了,冇兩天,她又來看了。
演出結束,他去了後巷。
站在那裡點了支煙,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
他靠著牆,看著巷口昏黃的燈光,心裡想著剛才那支舞。
想著陳明昊握住依萍的手時,那小心翼翼的樣子,像是在握一件易碎品。
想著依萍回頭看他時,嘴角那一點若有若無的笑。
後門開了。
依萍從裡麵出來,披著一件外套,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
她看見何書桓,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移開目光,準備從他旁邊走過去。
“依萍。”他叫了一聲。
依萍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
“何書桓?”
“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
“我一直想跟你道個歉……”
“呃,不必!”
“依萍,我……”何書桓站在她麵前,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沉默了幾秒,他又開口了,聲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說:“依萍,我們大概是有緣無分吧。”
話剛出口,他就後悔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說出這種話。
酸溜溜的,像那些他以前最瞧不起的窮酸文人寫的詩。
他站在這裡,像個傻子。
可他不知道怎麼收場了,話已經說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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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萍還冇開口,身後一個聲音炸開了——“有緣無分你媽個頭!”
何書桓渾身一哆嗦,什麼東西從手裡掉了。
他猛地轉過頭,看見王雪琴站在後門口,叉著腰,眼睛瞪得溜圓,像一隻炸了毛的母老虎。
她穿著一件朱紅色的旗袍,頭發盤得一絲不苟,脖子上掛著一串珍珠項鏈,耳朵上墜著紅寶石耳環,嘴唇塗得鮮紅。
可此刻那張精心打扮的臉上全是殺氣,跟貴婦人三個字冇有半毛錢關係。
“你個小鱉犢子!害人精!還敢來?”
王雪琴踩著高跟鞋噔噔噔衝過來,每一步都像踩在何書桓心口上,“你有什麼臉在這兒說‘有緣無分’?你那是緣分嗎?你那是犯賤!”
何書桓被罵得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了巷子的牆壁,“雪姨,我不是——”
“不是什麼不是!老娘跟你說過多少遍了?彆叫我雪姨!我跟你冇那麼熟!”王雪琴的聲音又拔高了八度,整條巷子都在回蕩,“你從北平回來就回來,你跑來大上海乾什麼?”
“人家兩個好好的,你坐在底下看什麼?你那眼珠子都快粘到依萍身上了,你以為老娘冇看見?你還說是來聽歌的?你騙誰呢?你騙鬼呢?”
何書桓的臉紅一陣白一陣,“我真的隻是來聽歌——”
“聽你媽個頭!你惡心不惡心?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特彆深情?你是不是覺得自己說一句‘有緣無分’,依萍就會感動?就會哭著撲到你懷裡?”
“你做夢!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算什麼東西!”
“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你給如萍送禮物的時候,你怎麼不說有緣無分?你給依萍寫信的時候,你怎麼不說有緣無分?現在人家身邊有人了,你來‘有緣無分’了?你這不是緣分,你這是眼紅!你不甘心!”
何書桓站在牆根,臉上的表情從紅變白,從白變青。
他想說點什麼來反駁,可他張不開嘴。
因為王雪琴罵的每一個字,好像都是真的。
真的戳穿了他的不甘心!
那麼美麗動人的女子,他很難不動心。
依萍終於開口了,“雪姨,算了。我們走吧,他也冇做什麼。”
依萍覺得她跟何書桓不過點頭之交,冇什麼實質性的接觸,所以根本無所謂。
王雪琴卻總是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好像何書桓是洪水猛獸!
“算什麼算?”王雪琴頭都冇回,眼睛還盯著何書桓,“依萍,這種人,一個字都不能信。今天跟你說‘有緣無分’,明天就該說‘我心裡還有你’了。後天又該寫信了。這種人,老娘見多了。”
王雪琴是重生的,她知道上輩子依萍被何書桓吃的死死的,這輩子,不行,堅決不可以!
她轉回頭,又瞪著何書桓:“我告訴你王八蛋,你要是再敢來騷擾依萍,老娘把你腿打斷。我王雪琴說到做到!”
依萍看了何書桓一眼,又看了王雪琴一眼,歎了口氣,轉身往後門走。
走了兩步,停下來,冇有回頭,隻說了一句:“何書桓,你以後彆來了。”
冇有恨,冇有怨,就是很平靜的一句話。
王雪琴跟在她後麵,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轉過身,補了一句:“聽見冇有?彆來了!再來老娘真打斷你的腿!”然後她也進去了。
世界安靜了。
何書桓一個人站在巷子裡。
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他打了個哆嗦。他低頭看了看掉在地上的皮夾,鈔票被風吹到牆角,縮在陰影裡。
他忽然覺得,那就是他自己的寫照——被罵了,被扔了,縮在角落裡,冇人多看一眼。
他不明白,為什麼王雪琴對他有那麼大的敵意,對他有那麼大的怨氣……
明明一開始不是這樣的,一開始他去陸家,王雪琴對他好極了。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
“依萍,你唱得真好。”他輕聲說了一句,聲音小到隻有自己能聽見。
說完,他突然轉身加快了腳步,迅速消失在巷口。
仿佛有惡鬼朝他索命一般。
因為他看到王雪琴甩開依萍的手,朝著他衝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