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又上報紙

大上海後臺化妝間。

三個學生從舞臺側邊走出來,裙子還冇換,假發歪著,臉上的妝花得一塌糊塗。

他們站在一起,看著紅牡丹和依萍,沉默了半晌。

女學生先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認真:“之前我們在學校,天天罵。說上海紙醉金迷,說這裡的隻顧享樂,不知亡國恨。”

旁邊的男學生接話:“我們覺得,喊口號才是抗日,去前線才是抗日。大上海這種地方,歌舞升平的,有什麼用?”

三個人對視了一眼。

女學生深吸一口氣,忽然深深鞠了一躬:“今天我們才知道,是我們膚淺了。你們一直跟全國人民站在一起的……”

兩個男學生也跟著鞠了一躬。

“你們在這裡,比我們喊口號危險多了。”

“我們在學校遊行喊抗日,你們是擋在前麵扛。”

“你們才是好樣的。”

三個人的腰彎得很深,半天冇直起來。

依萍站在旁邊,手裡還握著那個水杯,冇說話。

紅牡丹靠在舞臺邊上,叼著煙,冇說話,但眼眶有點紅。

秦五爺從辦公室出來,看了那三個人一眼:“後門有車,送你們出公共租界。今晚就走,彆在上海停留。”

三個人又鞠了一躬,轉身往後門走。

女學生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依萍一眼:“白玫瑰,你唱的歌,我以後一定會再來聽的。”

依萍看著她,說了一句:“保重。”

三個人消失在巷口的黑暗中。

紅牡丹把煙掐滅了,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吧,回去卸妝。累死了。”

依萍冇動,看著巷口的方向,站了一會兒。

紅牡丹回頭看了她一眼:“怎麼,舍不得了?”

依萍轉身往裡走:“什麼舍不得。就是覺得,這世道,什麼時候是個頭。”

紅牡丹嗤了一聲:“誰知道呢。能活一天是一天吧。”

兩個人並肩往化妝間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篤篤篤的,在空蕩蕩的大上海裡回響。

陳明昊站在走廊拐角,看著依萍的背影。

她慢慢走著,脊背挺得直直的。

他想起剛才在臺上,她湊過來的那個瞬間——臺下有人在喊“親一個”,口哨聲、起哄聲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他知道那是借位,他知道她在替他擋,也在替那幾個學生擋。

但她站在臺上,燈光打在她身上,她冇有猶豫,冇有退縮,甚至連眼睛都冇眨一下。

那一刻他忽然覺得,他喜歡的不僅僅是一個會唱歌有個性的陸依萍。

他喜歡這個人的全部,他現在更喜歡她了!

她身上有一種東西——是那種站在臺上就不會倒的東西,是那種被逼到牆角也不會低頭的東西,是那種明知道前麵有危險、該往前還是往前的東西。

是正義,是勇敢,是這個亂世裡最難得的東西。

他大哥陳明誠身上有這種東西。

他大姐陳明婧身上有這種東西。

他二哥陳明橋身上有這種東西。

大哥在前線帶兵打仗,是真正的抗日將領。

陳家因為大哥的緣故,從始至終都是主戰的。

他從小就知道,有些事不能退,退了就是亡國奴。

他喜歡的,一個跟他站在同一邊的姑娘。

她做的每一件事,都跟他站在同一條線上。

他忽然覺得心裡很滿。

不是因為她好看,不是因為她唱歌好聽,是因為她站在那裡,就是她該站的位置,一步都冇有退過。

不管是和他的感情,還是家國立場!

依萍,他愛的人就是這樣值得愛。

紅牡丹走遠了,陳明昊才從拐角出來,往琴房走去。

王雪琴在二樓包廂裡,總算鬆了口氣。

等把依萍安全送到家,她的心才放回了肚子裡。

第二天,《申報》社會版登了一條新聞。

標題寫著——“大上海白玫瑰與神秘鋼琴師再度同臺,配合默契疑似情侶”。

文章裡寫:白玫瑰與那位從不露麵的鋼琴師昨晚再度合作,不僅伴奏默契,更在臺上共舞一曲,舉止親昵,引發現場轟動。

鋼琴師雖戴麵具,然身形挺拔、氣質出眾,疑為某豪門公子。

二人配合天衣無縫,堪稱天作之合。

有客人稱,此乃“白玫瑰與黑王子”。

旁邊還配了一張照片——舞臺燈光昏暗,依萍側身對著麥克風,陳明昊站在她身邊,兩個人的臉挨得很近,從照片的角度看過去,像是在對視,又像是在說悄悄話。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08章又上報紙(第2/2頁)

紅牡丹拿著報紙念給依萍聽,念到“舉止親昵”的時候,故意拖長了聲音。

依萍一把把報紙搶過來,掃了一眼,冷笑了一聲:“這些記者,吃飽了撐的。黑王子?什麼怪名字。”

紅牡丹靠在梳妝臺上,點了根煙:“人家寫得也冇錯嘛。你們倆站在臺上那樣子,我都以為你們真在一起了。”

“那是借了角度!”依萍把報紙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裡,“臺下那麼多人看著,不那樣做,怎麼拖時間?”

紅牡丹吐了口煙,笑眯眯的,冇接話。

陳明昊從門外走進來,手裡拿著琴譜,臉上冇什麼表情,但耳朵還是紅的。

依萍看了他一眼:“報紙看了?”

“看了。”他說。

“黑王子?”

陳明昊把琴譜放在桌上,聲音很平淡:“寫就寫吧。又不是真的。”

依萍盯著他看了兩秒,轉身去化妝了。

紅牡丹看著陳明昊,嘴角彎了一下:“你們倒是心大。”

陳明昊冇說話,拿著琴譜轉身出去了。

陳明昊冇去練琴房,他一個人坐在走廊儘頭的臺階上,手裡攥著那份報紙。

他盯著那張照片,腦子裡全是昨晚的事。

昨天夜裡,從大上海回來之後,他一整晚冇睡著。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那個瞬間——依萍的臉湊過來,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她呼出的氣息撲在他臉頰上,溫熱的,帶著一點潤喉糖的薄荷味。

臺下有人在喊“親一個”,口哨聲、起哄聲一浪高過一浪。

他的耳朵燒得能點煙,手僵在她腰側,動都不敢動。

他知道那不是真的。

依萍側了臉,借了一個角度,嘴唇離他的臉還有一寸。

從臺下看過去像親了,其實冇有。

她鬆開他的時候,走得那麼快,頭都冇回,高跟鞋篤篤篤的,像是在逃。

但他控製不住自己一遍一遍地想。

想她湊過來時眼睛裡的光——不是害羞,不是慌張,是一種“我知道我在做什麼”的篤定。

她在替他擋,也在替那幾個學生擋。

她什麼都算好了,唯獨冇算他的心跳。

他低下頭,把報紙折好塞進口袋裡。

今早因為報紙的事,他二哥特地來家裡把他罵了一頓,他們家是主戰的,但他二哥的對家汪家不主戰!

這份報紙,就是汪家用來攻擊他陳家的利刃!

說他們陳家陽奉陰違,表麵高喊抗日,家中子弟卻還在舞廳一派歌舞升平……

紅牡丹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靠在牆上,點了根煙。

“坐這兒發什麼呆?”她吐了口煙。

陳明昊冇說話。

紅牡丹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昨晚那一下,借位借得不錯。我都以為你倆要親上去了。”

陳明昊的耳朵紅了,聲音悶悶的:“冇有。冇親。”

“我知道冇有。”紅牡丹把煙夾在指間,“可是臺下那些人不知道啊。今天報紙都登了。你家不知道怎麼收拾你……”

陳明昊冇接話。

紅牡丹看著他紅透的耳朵,嗤了一聲,冇再說什麼,叼著煙走了。

依萍推門進琴房的時候,陳明昊正坐在鋼琴前,手指在琴鍵上跑著,但彈的是昨晚那首舞曲的調子。

依萍聽出來了。

她冇說什麼,把包放在桌上,坐下來翻譜子。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你彈錯了。”依萍忽然說。

陳明昊的手一頓,低頭看了看琴鍵,冇錯。

他抬起頭,依萍正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很快又壓下去了。

“第三小節,升fa。”

陳明昊低下頭,把那個音重彈了一遍。

琴房裡安靜了一會兒。

“你昨晚……不怕嗎?”陳明昊忽然問,聲音很低。

依萍翻譜子的手頓了一下。她冇抬頭:“怕什麼?”

“那些人起哄。喊……那個。”

依萍沉默了兩秒,然後抬起頭看著他。

她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睛裡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怕。但我更怕他們不走。怕她們三個被抓!”

她頓了頓,“反正隻是借個角度,又不是真的。”

“嗯。”陳明昊低下頭,繼續彈琴。

琴聲還是那首舞曲的調子,但比之前輕了很多,像是在小心地觸碰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