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跳不動了

那個日本兵已經盯著他看了半天了——就是那個穿亮片裙子的男學生,他腳趾頭從高跟鞋前麵擠出來一截,紅蔻丹油塗得歪歪扭扭的。

這個破綻,太明顯了!

日本兵的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他身上,手慢慢伸向腰間。

王雪琴躲在門簾後麵,看見這一幕,後背的冷汗一下子湧了出來。

她看著依萍在臺上唱歌,聲音穩得像什麼都冇發生。

可王雪琴看見她拿話筒的手在抖。

彆人看不出來,她看得出來。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這群畜生在這裡虎視眈眈……”王雪琴腦子裡一片空白,後背全是冷汗。

她不能讓依萍出事,不能。

她左思右想,急得直跺腳。

然後她看見了大堂角落裡那桌客人——幾個巡捕房的便衣,今天不當班,在這兒喝酒賭錢,桌上摞著一遝遝的鈔票。

其中一個人她認識,姓魯,以前來找過陸振華的麻煩,被王雪琴發瘋拿雞毛撣子打出去過。

王雪琴咬了咬牙,心一橫。

餿主意也是主意。

她偷偷摸到大堂那桌客人旁邊,趁人不註意,從桌上“順”了一大摞鈔票。

然後她跑到大門口,把自家保鏢魯七從門後麵拽出來,湊到他耳朵邊嘰嘰咕咕說了幾句。

“去,拿這些錢,去外麵把那幾個日本兵的車給劃了。劃得越花越好,彆讓人抓住。然後往巷子裡跑,跑幾步就把錢往天上撒。撒完就跑,彆回頭。”

魯七瞪大眼睛看著她:“太太,您這是……”

“讓你去你就去!快去!”

魯七咬了咬牙,接過錢跑了出去。

不一會兒,外麵炸開了鍋。

有人尖叫,有人喊“強盜”,有人喊“有人砸車”。

日本兵的幾輛黑色轎車被劃得麵目全非,車漆上畫滿了叉。

滿地都是花花綠綠的鈔票,路邊的乞丐、黃包車夫一擁而上搶了起來,亂成一團。

翻譯官從裡麵跑出來,一看那場麵,臉都綠了。

他趕緊跑回日本軍官身邊,嘰裡咕嚕說了一通。

日本軍官皺了皺眉,揮了揮手,示意幾個士兵出去查看。

他自己卻冇有動,端著酒杯,眼睛還盯著臺上。

兩個日本兵跟著翻譯官出去了,剩下五個還坐在臺下。

紅牡丹餘光掃到,壓低聲音對依萍說:“走了七個。還有五個。”依萍微微點了點頭,繼續唱。

可是冇過多久,剩下的那五個日本兵也開始坐立不安了。

其中一個捂著肚子,臉色發青,跟旁邊的同伴嘀咕了幾句。

另外幾個也皺著眉,表情痛苦。翻譯官湊過去問了幾句,一個日本兵猛地站起來,捂著肚子就往大門口跑——那裡有個臨時搭的茅廁。

緊接著,另外兩個也跟了上去。

王雪琴躲在門簾後麵,看見這一幕,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什麼破山雞,吃不得一點好的?來這兒就拉稀,真夠晦氣的。”她眼珠一轉,知道機會來了。

她趕緊把魯七又拽了過來,又叫上老高,壓低聲音說:“看見冇有?那幾個日本兵全跑茅廁去了。你們趕緊去,把後麵那塊板子掀了,把他們全推進糞坑裡!動作要快,彆讓人看見臉。對了,門口不是還有幾個乞丐嗎?叫上他們一起,推完了就跑,每人賞兩塊大洋!”

魯七苦著臉:“太太,這……到時候追究起來?”

“他們缺德,正好讓他們好好反省一下,你去不去?不去我扣你半年工錢!”

魯七冇再廢話,拉著老高,又叫了幾個乞丐,趁著混亂摸到了茅廁後麵。

茅廁是用幾塊木板臨時釘起來的,中看不中用,後麵還冇有磚圍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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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個日本兵正蹲在裡麵,一個勁地哼哼。

魯七一招手,幾個人一起用力,把後麵的木板猛地一推——“撲通撲通撲通”幾聲巨響,緊接著是鬼哭狼嚎的慘叫。

日語罵聲、拍水聲、掙紮聲混成一片,臭氣熏天。

那幾個日本兵全掉進了糞坑,滿身屎尿,爬都爬不上來。

魯七和乞丐們撒腿就跑,消失在巷子裡。

翻譯官聽見動靜跑出去一看,差點冇吐出來——幾個日本兵在糞坑裡掙紮,渾身臭烘烘的,狼狽不堪。

他手忙腳亂地叫人去撈,自己捏著鼻子站在旁邊,想笑又不敢笑。

日本軍官等了一會兒,不見士兵回來,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猛地站起來,酒杯往桌上一頓,大步往外走。

翻譯官趕緊跟上去,結結巴巴地說:“太……太君,那幾個兵……他們……全掉進廁所裡了……”

日本軍官的臉一下子黑了下來。

他走到大門口,看見那幾個被撈上來的士兵渾身濕淋淋臭烘烘的,在夜風裡凍得直哆嗦,氣得破口大罵。

他轉過頭,看見秦五爺正從裡麵走出來,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訓斥。

翻譯官趕緊翻譯:“太君說了,你們大上海堂堂上海灘第一舞廳,廁所都不好好蓋?木板一推就倒?害得太君們掉進糞坑,成何體統!你們這是怎麼當的差?是不是故意的?”

秦五爺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微微彎了彎腰,聲音不卑不亢:“啊?!太君息怒。那茅廁是臨時搭的,本來就不結實。是我們考慮不周,回頭一定重修,蓋個結實的,用磚砌,保證推不倒。”

翻譯官把話翻過去,日本軍官又罵了幾句,一揮手,帶著那群狼狽不堪的士兵走了。

翻譯官跟在後麵,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壓低聲音對秦五爺說:“五爺,這事兒……您心裡有數就行。”說完趕緊跟了上去。

秦五爺站在門口,看著那群日本兵走遠,點了一支煙,慢慢抽了一口。

他回頭看了一眼大廳裡還在看跳舞的客人們,什麼都冇說,轉身回了辦公室。

紅牡丹在臺上看見日本軍官罵罵咧咧地走了,朝依萍使了個眼色。

依萍會意,歌聲依舊穩當,琴聲也還在繼續。

一直演到半夜,客人們才陸續散了。

最後一批客人走出大門口的時候,紅牡丹一屁股坐在舞臺邊上,把高跟鞋踢掉了:“老娘不乾了。明天打死我也不跳了。”

那幾個跳舞的小姑娘也跟著坐下來,一個個把鞋踢掉,腳腫得不成樣子。

依萍從臺上下來,嗓子有點啞,端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口。

她看了一眼門口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紅牡丹,冇說話。

王雪琴早就帶著魯七他們從側門溜了。

她坐在黃包車上,捂著嘴笑得直發抖,眼淚都快出來了。

“這群畜生,糞坑真是便宜他們了。”

魯七坐在車沿上,苦著臉說:“太太,您這一晚上,又是劃車又是撒錢又是掀茅廁的,萬一被查出來……”

“查出來怎麼了?”王雪琴瞪了他一眼,“那幾個畜生欺負我們,我這是替天行道!再說了,誰知道是你乾的?你又冇留名。”

魯七不敢再說了。

黃包車在夜色裡跑得飛快,王雪琴靠在車座上,嘴角的笑怎麼都壓不下去。

可她笑著笑著,又想起依萍在臺上發抖的手,心裡那個笑就冇了。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今晚是過去了,後麵呢?

那些畜生還在,她女兒還在臺上唱歌。

她不能天天來掀茅廁。

看來她得想個長遠的法子。

黃包車繞了一圈,又回了大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