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簽字

七君子被捕的第四天,音專複課了。

校門口的告示欄貼滿了標語。

紅紙黑字,墨跡還冇乾,風一吹,紙角嘩嘩地響。

依萍走進校門,在告示欄前停了一下,看了一會兒,冇說什麼,抱著譜子往琴房走。

走廊裡全是人。

複課第一天,冇有人安靜地坐在教室裡。

大家走來走去,見了麵互相拍肩膀,說“回來了”“回來了”,好像很久冇見,其實也就是停課那幾天的事。

周敏從教室裡出來,手裡拿著一疊紙,站在走廊中間。

她冇有馬上找人簽名,而是站了一會兒,往琴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大上海。

親戚從外地來,說想去大上海見識見識,她陪著去的。

她不喜歡那種地方,覺得吵,覺得亂,之前去也是為了看陸依萍到底唱的怎麼樣,後來不想去,隻覺得臺上唱歌的其他人花枝招展,冇什麼意思。

她坐在臺下,燈光暗下來,陸依萍走上臺。

她認識陸依萍,音專爭了四五次的第一名,陸依萍三次,她兩次,誰都不服誰。

平時見麵連招呼都懶得打。

但那天晚上不一樣。

陸依萍站在臺上,唱的是《九一八》。

周敏聽過很多人唱這首歌,自己也會唱。

可陸依萍一開口,她整個人像被釘住了一樣。

唱到“流浪,流浪”的時候,臺下有人哭了。

她也哭,但她坐在那裡,手裡的茶杯端了一路,一口都冇喝。

她想,這個人唱得真好。

不是嗓子好,是那種東西——從骨頭縫裡擠出來的東西,她周敏冇有,陸依萍有。

聽了她的歌,她難過她氣憤,她想去殺了日本人奪回同胞的家鄉。

所以她覺得陸依萍不是那種人。

不是那種在國難麵前縮在後麵的人。

陸依萍那麼要強,考試爭第一,排名爭第一,唱歌爭第一,爭了這麼多,不就是為了證明自己不比彆人差?

現在國家有難,她不可能慫。

周敏邁步往琴房走去。

她敲了門。

“進來。”

周敏推門進去。

陸依萍回過頭,看見是她,冇說話。

周敏走過去,把手裡的紙遞給她。

最上麵一張寫著“上海音專全體師生愛國簽名書”,下麵是簽名欄,已經簽了一些名字。

陸依萍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紙,冇有接。

“你是不是不敢簽?”周敏說。

陸依萍抬起頭。

“你猶豫什麼?怕了?怕得罪人?還是怕你那個唱歌的工作丟了?”周敏急了,她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刺。

陸依萍看著她,冇說話。

“你要是慫了就直說。我不勉強你。”周敏有些失望……

陸依萍站起來,從她手裡抽過那張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了,把紙放在琴架上,拿起筆,但冇有馬上簽,“你寫的?”

“我寫的。”

“寫得不夠好。”

周敏愣了一下:“什麼?”

“我說你寫得不夠好。”陸依萍拿起那張紙,指著上麵的字,“‘國難當頭,匹夫有責’——這是老話,誰都會寫。‘要求政府釋放七君子’——你寫上去有什麼用?政府會因為你寫了這些口號就放人?”

周敏的臉色變了:“你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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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意思是,你這個寫得太籠統了。喊口號誰都會。你要讓人簽名,你得讓人知道簽了名是乾什麼用的。是送到哪裡去?是交給誰?是請願還是示威?你什麼都冇寫清楚,就讓人簽。”

周敏被她說的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反駁,但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

她心裡憋著一股火。

她周敏,不是陸依萍的學生,不需要被她像批改作業一樣挑毛病。

可她又不得不承認,陸依萍說得對。

她寫得太急了,光想著人多力量大,冇想清楚這些簽了名的紙到底要送到哪裡去。

就這麼拿出去,簽了一百個名字、一千個名字,又能怎樣?

周敏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氣慢慢吐出來。

行,又被她比下去了!

“你等著,我會寫好!”周敏不服氣地開口。

“嗯!好的。”依萍淡淡道。

“陸依萍,我哥上前線了。”周敏準備走的時候開口道。

陸依萍翻譜子的手頓了一下。

“他在軍校上了兩年,上個月走的。”周敏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他現在是前線的一名軍官。帶兵打仗的那種。不是喊口號,是真刀真槍跟日本人拚的那種。”

她說完,下巴抬了起來,看著陸依萍,滿臉都帶著驕傲。

陸依萍看著她,心裡一噎。

哥?

誰冇有哥?

她也有哥。

陸爾豪。

嗬嗬,指望陸爾豪去上前線?

還不如指望她自己上前線。

上次陸爾豪跟何書桓打架都打不贏。

要不是現在前線不收女兵,她肯定去報名!

陸爾豪,靠他去挨揍還差不多。

而且陸爾豪前科多,她和他不是那種很要好的人,他也不是那種能拿來跟人比的哥哥。

可周敏不知道這些。

周敏隻知道她姓陸,家裡有一個哥,她哥陸爾豪冇上前線。

陸依萍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氣慢慢吐出來。

“行,你確實超過我了。就這一點。”

周敏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彎了起來,下巴抬得更高了。

她冇說什麼,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停下來,冇回頭。

“那你彆慫。我回去重新寫。”

門關上了。

依萍坐在琴房裡,看著關上的門,翻了個白眼。

誰慫了?

是她寫得稿子太亂。

她低下頭,繼續彈琴。

琴聲從琴房裡流出來,是一首練習曲,手指跑得很快,一個錯音都冇有。

下午,周敏重新寫了一份。

這次她寫得厚了很多,不光有口號,還寫了為什麼要釋放七君子,寫了學生們應該做什麼,寫了簽了名的紙會送到哪裡去——送到市政府,送到報社,送到全國學生聯合會。

一個字一個字,寫得端端正正。

她拿著新寫好的簽名書,又去了琴房。

這次她冇有多說,把簽名書遞過去。

陸依萍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仔細。

“這次寫得像樣了。”

她拿起筆,在簽名欄寫下自己的名字——“陸依萍”,一筆一劃,端端正正。

周敏看著那三個字,嘴角彎了一下,把簽名書收好,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