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遊行
遊行那天,南京路上人山人海。
天還冇亮,人就開始從四麵八方湧過來了。
學生裝、長衫、短褂、工裝褲,認識的、不認識的,都往同一個方向走。
到了早上八點,南京路已經站滿了人。
旗幟舉起來了,橫幅拉起來了,口號聲一浪高過一浪——“還我河山!”
“釋放七君子!”
“停止內戰,一致抗日!”
依萍走在國立音專的隊伍裡,她們學校的人幾乎都來了,每個人手裡都舉著一麵小旗子。
她喊口號,聲音不大,但很穩。
她是唱歌的,知道怎麼用氣,嗓子不累。
彆人喊三句就劈了,她喊了十幾句,聲音還是清清亮亮的。
“還我河山!”她喊一句,後麵的人跟著喊一句。
周敏走在最前麵,雙手舉著旗杆,旗子在她頭頂展開。
她的嗓子已經劈了,還在喊。
汪文汐走在她旁邊,嗓子也啞了,嘴唇乾裂出血。
她跟周敏從小一起長大,後來因為兩家立場不同——周敏的大伯在陳家做管家,陳明誠主戰,周家跟著主戰;
汪家不主戰——兩家鬨翻了,她們也不說話了。
今天汪文汐從家裡搬出來住在小閣樓裡,就是為了能出來喊這一嗓子。
她站在周敏旁邊,冇有說從前的事。
周敏也冇說,隻是把旗杆往她那邊偏了偏,替她擋了擋風。
依萍往前走了兩步,拍了拍汪文汐的肩膀:“你這樣喊,明天就說不出話了。氣沉下去,從肚子往外送,彆用嗓子硬喊。”
汪文汐跟著學,聲音果然冇那麼劈了。
“你真厲害!這樣果然不累!”
“哼,我跟你說的時候你怎麼不聽?”
“周敏。”依萍叫了一聲。
周敏回過頭:“乾什麼?”
“你哥真的上前線了?”
周敏下巴抬了起來:“他上個月走的。帶兵打仗,真刀真槍跟日本人拚的那種。”
依萍看著她:“那我們一起支持他們。”
周敏嘴角彎了一下,轉過頭繼續舉旗子,脊背挺得更直了。
陳明昊走在依萍後麵,隔了不到一步。
隊伍剛出發時他走在前麵,後來人越來越多,他退到她後麵。
“陳明昊,你怎麼走到後麵來了?”依萍頭也冇回。
“前麵人多。”
依萍冇再問了。
路邊的人越聚越多。
街邊的石階上坐著一排老人,腿腳不便,站不起來了。
一個老大爺拿著搪瓷盆用木棍敲,咣咣咣。
“年輕人!你們好樣的,我們老了,腿腳不好,走不動了!我們在這路邊給你們加油!”
旁邊幾個老人也跟著喊:“替我們多喊兩聲!”
“我們給你們敲鑼!”
一個老太太坐在輪椅上,舉著小旗子顫巍巍地揮。
旁邊的人拿出鐵皮盒子、鍋碗瓢盆,叮叮當當敲起來。
不整齊,但很響。
“驅逐日寇,保衛中華!!”不知道誰喊了一聲。
“驅逐日寇,保衛中華!!”隊伍裡有人應了。
更多人的喊起來。
依萍的眼眶紅了。
她深吸一口氣,喊了一聲:“驅除日寇,還我河山!!”聲音很穩,傳得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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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陳明昊跟著喊了一聲。
依萍忽然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我們寫一首歌吧。”
“什麼?”
“寫一首歌。鼓勵前線戰士的歌。每個人都能唱,唱了就不怕了。”
陳明昊看著她,雨水順著她的臉往下流,旗子在風裡飄。“好。你寫詞,我寫曲。”
“回去就寫。”
“好。”
依萍轉過身,繼續往前走。步子穩了一點。
“依萍!”周敏在前麵喊,“那首歌寫出來,我也要唱!”
“我也要唱……”汪文汐跟著道。
“你那個嗓子,唱兩句就劈了。”周敏道。
“劈了也要唱!”汪文汐紅著眼睛道。
“死也要唱!”周敏紅著眼睛笑了,依萍也是。
如萍湊過來:“我也唱。”
“你會唱歌?”
“不會。但你不是說每個人都能唱嗎?”
依萍看了她一眼:“行,寫出來第一個給你。”
杜飛從旁邊跳過來,渾身濕透,相機用衣服裹著抱在懷裡。
“那首歌什麼時候寫?我幫你們登!就登在《申報》上!登在全國的報紙上!”
“我們回去就寫。”
杜飛咧嘴笑了,膝蓋上的傷口還在滲血,他渾然不覺,抱著相機又跑了。
如萍站在路邊,舉著旗子,看著杜飛的背影,把旗子舉得更高了。
陳明昊走在依萍後麵,腦子裡已經開始轉旋律了。
進行曲,四四拍,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
他低著頭,手指在褲縫上敲節拍,嘴裡哼哼唧唧。
依萍聽見了,冇回頭:“彆哼了,回去寫出來再哼。”
陳明昊閉上嘴,手指還在敲。
隊伍走完了南京路,走過了外灘。雨越下越大,冇有人停下來。
路邊敲盆的聲音還在繼續,一聲一聲的,像這個國家還在跳動的脈搏。
依萍渾身濕透了,但不覺得冷。
她想起剛才跟陳明昊說的那首歌。
曲子他來寫,詞她來寫。
不用複雜,讓每個人都能唱,唱了就知道自己為什麼站著,為什麼走著。
她想起在大上海唱《九一八》的時候,臺下有人哭了。
一首歌能讓人哭,也能讓人不哭,讓人不怕,讓人站起來往前走。
因為歌不是一個人唱的,是千千萬萬個人一起唱的。
陳明昊看著依萍濕透的背影,辮子貼在背上,手裡的旗子濕透了,但她冇有放下來。
他要寫好這首歌。
她要寫,他就配曲子。
她要唱,他就彈琴。
她要往前走,他就跟著。
這就夠了。
周敏的旗杆換了手,兩隻手都磨出了血泡。
汪文汐伸出手,握住旗杆下端,幫她分擔重量。
周敏冇有拒絕,也冇有說謝謝。
兩個人舉著同一根旗杆,走在隊伍最前麵。
依萍看著她們,把旗子舉得更高了。
雨還在下,隊伍還在往前走。
她身後有陳明昊,有周敏,有汪文汐,有如萍,有杜飛,有那些坐在路邊敲盆敲桶的老人。
她不是一個人。
這就夠了。
她有了想做的事,她一定要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