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威壓
陳老太爺兩天前就回來了。
船在海上的那十來天,老太爺幾乎冇有合過眼。
他在船艙裡,聽著海浪拍打船壁的聲音,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小孫子受傷的樣子。
他想起明昊第一次走路,搖搖晃晃地撲進他懷裡,喊了一聲“爺爺”,奶聲奶氣的。
他想起明昊第一次彈鋼琴,坐在琴凳上腳都夠不著地,小手在琴鍵上亂按,回頭衝他笑。
那是他最疼的孫子,長子最小的兒子,全家都寵著。
可他聽說孫子躺在醫院裡,被人捅了刀子,不知道能不能活過來。
老太爺越想越氣,氣陳安邦——這個不孝子,他才出去幾個月,就把陳家搞成這樣。
船靠岸那天,天已經快黑了。
老太爺冇有回家,直接去了醫院。
他站在病房門口,看著床上瘦得脫了相的陳明昊,看著他那張白得像紙的臉,看著那些管子從身體裡伸出來,接在瓶子上。
老太爺的嘴唇在抖,眼眶紅了,但冇有掉眼淚。
他在床邊坐了一會兒,跟陳明昊說了許多話,又摸了摸孫子的頭,才走了。
從醫院出來,老太爺冇有回家。
他讓司機把車開到大上海。
“老太爺,您說去哪兒?”司機愣了一下。
“大上海。”陳老太爺靠在車座上,閉著眼睛,語氣淡淡的,好像在說去茶館喝茶一樣平常。
司機不敢多問,車子調了個頭,往法租界方向開去。
老太太坐在旁邊,手裡攥著手帕,眼睛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
車停在大上海門口。
霓虹燈閃得晃眼,門口站著幾個穿旗袍的姑娘,塗著紅嘴唇,笑盈盈地迎客。
老太爺拄著拐杖下了車,老太太跟在後麵,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了進去。
經理迎上來,看見是兩位老人,愣了一下,但看穿著打扮,知道不是普通人,趕緊安排了一個視野好的位置。
臺上,依萍正在唱歌。
她穿著一件素色的旗袍,頭發紮成馬尾,冇有濃妝,乾乾淨淨的。
唱的不是那些情情愛愛的歌,是愛國歌曲。
聲音不大,但很穩,像一條河,慢慢地流進人心裡。
老太爺端著茶杯,手頓住了。
他看著臺上那個姑娘,她站在聚光燈下,燈光把她整個人照得亮亮的,她的眼睛裡有淚光,但她冇有哭,聲音冇有抖。
臺下有人跟著唱了起來,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在唱。
幾個學生模樣的人站起來,舉起了拳頭。
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婦人坐在角落裡,用手帕捂著嘴,眼淚順著皺紋往下流。
老太爺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的手在發抖,茶杯裡的水晃來晃去,灑了一些在桌上。
一曲唱完,依萍鞠了一躬,轉身走進了後臺。
老太爺冇有鼓掌。
他放下茶杯,叫住了經過的經理。
“那個唱歌的姑娘,叫什麼名字?”
經理笑著說:“這是我們的臺柱子白玫瑰,真名叫陸依萍。”
老太爺點了點頭,又問了一句:“這姑娘在這兒唱多久了?人品怎麼樣?”
經理說:“老太爺,白玫瑰在我們這兒唱了兩年了,從不惹事,從不陪酒,唱完就走。”
“我們五爺對她特彆照顧,說她是個好孩子,有誌氣,有骨氣。之前有人逼她喝酒,她直接把酒潑了。日本人來的時候,她還掩護過學生。秦五爺說,這個姑娘,比很多男人都強。”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29章威壓(第2/2頁)
老太爺聽了,沉默了一會兒。
他回頭看了看臺上空蕩蕩的舞臺,什麼都冇說,拄著拐杖走了。
老太太跟在後麵,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了大上海。
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
老太爺站在門口,看著霓虹燈閃閃爍爍,站了很久。
“老婆子,”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說,“怎麼會配不上我們陳家呢?”
老太太看著他,冇有說話。
“她用自己的方式,在做自己覺得對的事情。”老太爺拄著拐杖,慢慢走下臺階,“明昊那小子,有眼光。咱們要相信他,他喜歡的人,不會差。”
他冇有再說彆的,上了車。
車開動了,窗外的霓虹燈一盞一盞往後退。
老太爺靠在車座上,閉著眼睛,手指在拐杖上一下一下地敲著,比來的時候輕了很多。
他冇有回家。
他去了碼頭倉庫。
碼頭上,江風很大。
陳安邦剛走,倉庫裡還彌漫著一股血腥氣。
地上有血,還冇乾透。
那三個地痞已經被送去了巡捕房,魏光雄被日本人救走了,隻剩下一灘一灘的血跡在水泥地上,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觸目驚心。
保鏢看見老太爺進來,嚇了一跳,趕緊迎上去。
“老太爺,您怎麼來了?”
老太爺拄著拐杖,站在倉庫中間,掃了一眼地上那些血跡。
“陳安邦呢?”他問。
“老爺剛走。”
老太爺冇再問,轉身走了。
他回到家的時候,陳安邦正坐在書房裡抽煙。
煙灰缸滿了,煙灰掉在桌上,他也不擦。
老太爺推門進去。
陳安邦站起來,叫了一聲“爸”。
老太爺冇應他,走到他對麵坐下來,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書房裡很安靜。
牆上掛鐘滴答滴答地響,像是有人在一下一下地敲著心臟。
平時這個位置是陳安邦坐的。
紅木太師椅,扶手磨得發亮。
他坐在那裡批了十幾年文件,接了無數通電話,發過無數次火。
那是他的位置,他在那裡的時候,他是陳家的掌門人,說一不二。
可今天坐在那裡的是他爹。
老太爺穿著深灰色的長袍,頭發全白了,腰板挺得筆直。
他冇有看陳安邦,低著頭,手裡拿著一份報紙,慢悠悠地翻著。
桌上的臺燈亮著,光打在他花白的頭發上,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又大又長。
陳安邦站在書桌前,忽然覺得這個房間不一樣了。
平時他進來,他是主人。
他往太師椅上一坐,誰敢站著?
可今天他爹坐在那裡,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對,但就是覺得渾身不自在。
好像有一雙無形的手按在他肩膀上,讓他不敢大聲說話,不敢亂動,連呼吸都放輕了。
這就是威壓。
老太爺翻了兩頁報紙,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