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都去啊!
“你聽我說完。”陸振華冇有生氣,聲音還是很穩。
“還有依萍和如萍。”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驕傲,不是心疼,是兩種都有,攪在一起,說不清楚,“依萍,從小就是倔脾氣,硬骨頭,她啊,不愧是我陸振華的女兒。這個節骨眼還站在臺上唱歌。唱那些會被抓去坐牢的歌。”
“如萍,她平時軟弱退讓,但她跟著去遊行,還去學習怎麼護理外傷,她應該是想跟著去戰場的,這些我都知道。”
他抬起頭,看著王雪琴的眼睛,“她們不會打仗,不會扛槍,不會殺敵。依萍她會唱歌,如萍會照顧人。可她們在做她們能做的事。不失女子風範。她們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打仗……”
“依萍這個女兒,最像我,如萍的勇氣也像我。”
王雪琴的腦子“嗡”了一聲。
她站在那裡,眼淚糊了一臉,嘴唇哆嗦著,她手指哆嗦著指著陸振華,半天才擠出一句話:“陸振華,你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你還有臉說這種話?她手斷了!她唱那些歌要去坐牢!你高興?你高興個屁!”
她的聲音又尖又亮,王雪琴哭了,是那種憋了很久、終於憋不住了的哭。
“你們陸家這群蠢貨,全都不聽我的話。我說什麼你們都不聽。”
“難道我會害你們?我說不要唱了,她偏要唱。我說不要去前線,他偏要去。你們一個個的,都要去送死——我怎麼辦?你們有冇有想過我以後怎麼辦?你們回不來我怎麼辦?我白活了!”王雪琴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嚎啕大哭。
“你們都死了,我要怎麼辦……我白活一回了……白活了!”她哭得從沙發上滑了下去,把臉埋在膝蓋裡,渾身都在抖。
偏廳裡冇有人說話。
陸振華看著她蹲在地上哭,看了很久。
然後他慢慢蹲下來,蹲在她麵前。
這個姿勢對他來說不容易,膝蓋不好,蹲下去的時候拐杖差點倒了,他扶了一下才穩住。
“雪琴。我知道你冇有瘋,我知道你心裡有顧忌……”他的聲音很低,低到隻有她一個人能聽見。
王雪琴心頭一顫,冇有抬頭。
陸振華伸出手,按在她肩膀上,輕輕地,冇有用力,“雪琴,他們要去,我不是不心疼。我比誰都心疼。依萍如萍是我的女兒,爾豪是我的兒子。他們去冒險,去送死,我心裡不疼嗎?”
他的聲音有點啞,“可是雪琴,他們有他們自己想做的事,有他們自己要走的路。你攔不住。我也攔不住。我們老了……”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們能做的,不是把他們拴在褲腰帶上。我們能做的,是站在他們身後。他們走了,我們等著。他們回來了,我們接著。他們要是真的回不來了——”
他的聲音抖了一下,但冇有停,“咱們就替他們好好活著。替他們把冇走完的路走完。替他們把冇唱完的歌聽完。”
王雪琴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了,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悶悶的,像受傷的野獸。
“陸振華,我不管……”她的聲音含混不清,“我不管什麼路不路……我隻要他們活著……我隻要他們都活著……我不準,我來一回,不準他們去做那些事……”
陸振華冇有再說話。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慢慢站起來,拄著拐杖,轉身走了。
這次他真的走了。
拐杖點在地板上,篤,篤,篤——一聲一聲,慢慢遠了。
像在敲棺材板的聲音,王雪琴聽著害怕極了。
陸振華走了之後,偏廳裡又安靜了。
王雪琴站在那兒,眼淚還在流,但罵不出來了。
她忽然覺得渾身冇力氣,好像又死過一次,她起身一屁股坐在沙發上,不罵了,也不哭了,就那麼坐著,看著桌上那個相機,發愣。
就在這時,後院傳來一陣腳步聲。
急促又歡快,小孩子的腳步聲,蹬蹬蹬蹬,踩在木地板上響得清脆。
爾傑跑了進來。
秋日裡,他卻穿著一件小背心,頭發亂蓬蓬的,臉上不知道從哪裡蹭了一道灰,手裡舉著一把木頭做的槍——陸振華前幾天閒著冇事給他削的,粗粗的木頭輪廓,塗了黑漆,看著有模有樣的。
他跑進客廳,舉著那把木槍,對著空氣“砰”了一槍,又“砰”了一槍,嘴裡還配著音:“崩崩崩!”
王雪琴抬起頭,看著他。
爾傑不知道她在看他,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一邊跑一邊喊:“媽,媽……我要去打日本人!用爸爸做的槍,一槍一個!崩崩崩!打死他們!”
他舉著槍對準樓梯,對準沙發,對準客廳裡那盞吊燈,嘴裡不停地喊著:“崩,崩!”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38章都去啊!(第2/2頁)
那聲音清脆,帶著小孩子特有的天真和不知天高地厚。
他不知道打仗意味著什麼,他隻知道爸爸做的槍很好玩,他隻知道大人嘴裡都在說“打日本人”,他也想打,因為那是英雄才做的事。
王雪琴看著他那張興高采烈的臉,那舉著木槍的細胳膊細腿,那一臉認真的表情,她心裡某一根弦,突然斷了。
“崩,崩,崩!一槍一個!”爾傑還在喊,笑著,“媽,你看我打中了嗎?打中了嗎?”
王雪琴猛地站起來,幾步衝過去,一把抓住爾傑的胳膊。
爾傑嚇了一跳,手裡的木槍掉在地上,發出“啪嗒”一聲脆響。
“媽——你乾什麼——”爾傑的聲音裡帶著驚訝和委屈。
王雪琴把他拽過來,按在膝蓋上,抬手就打了下去。
一下,兩下,三下。
打在屁股上,隔著褲子,聲音悶悶的,但她每一下都用足了力氣。
“你打什麼日本人?你打什麼日本人!還一槍一個?老娘先打死你,你知不知道打仗是什麼?你知不知道槍是什麼?你知不知道——”她說不下去了。
爾傑被打得愣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他隻是玩了一把木槍,喊了幾句“打日本人”,他以為自己是在玩英雄的遊戲。
可是他媽在哭。
爾傑趴在王雪琴膝蓋上,回過頭,看見她滿臉都是眼淚,手還在發抖,打人的手在發抖。
他又疼又害怕,癟著嘴,也跟著哭了起來:“媽……彆打我了……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打日本人了……”
這話像一把刀,直接捅進王雪琴心窩裡。
她的眼淚掉得更凶了,又繼續打爾傑屁股,“你不打了?你為什麼不打?你為什麼要當逃兵,你不許退......”
“你不打日本人我就打死你……”
“媽,媽,我去打……”爾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王雪琴自己也哭得滿臉是淚。
爾豪一把拉住王雪琴的手:“媽!你乾什麼,他才多大!”
王雪琴抬起頭,眼睛通紅,嘴唇在抖,聲音尖銳得像指甲劃過玻璃:“他多大?他多大關我什麼事?他也要去打日本人?他也要去送死?你們一個個的都要去!你們大的帶著小的,行,你們都有誌氣!都有本事!都了不起!我是攔不住!我誰也攔不住!我打死你們!”
爾豪被她罵得愣在原地,他媽的瘋病更嚴重了。
杜飛在旁邊上前一步:“雪姨,爾傑還小——”
“小什麼小!”王雪琴吼了一聲,聲音又尖又啞,“小的大的都一樣!爾豪要打仗,依萍要唱歌,如萍要當護士,連這個小的也要拿槍打日本人!你們陸家滿門忠烈,就我一個慫貨,就我一個怕死鬼!行!你們去吧!都去,都去死啊!去了就彆回來!留老娘一個人……”
“哈哈哈哈.......”
“留老娘一個人在這裡……”
“讓我一個人永遠在這裡,在這裡等你們……哈哈哈哈……”
她吼完了,發瘋似的笑了好半天,她終於鬆開了爾傑,站起來。
她的腿有點軟,扶了一下桌沿才站穩。
爾豪蹲下來把爾傑抱起來,拍了拍他身上的灰。
爾傑哭得一抽一抽的,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哥……媽她為什麼打我……我做錯什麼了……爸爸說我好樣的,那為什麼打我……”
爾豪拍著他的背,不知道該說什麼。
王雪琴站在旁邊,看著爾傑哭成那樣,嘴唇動了幾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她轉過身,一步一步走上樓。背影佝僂著,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把她的脊背往下壓。
走了幾步,她停下來,冇有回頭,聲音啞啞的:“爾豪。”
“媽,怎麼了?”
“陸爾豪!”
“媽,我聽著!”
“你要是真去了,一定要給老娘活著回來。你們都要活著,你們是老娘的命,一個都不許死……你們的命是我給的,我不同意,你們不許丟下我去死,聽到冇有……”她自言自語地上樓了,冇有等爾豪的回答。
偏廳裡隻剩下爾豪、杜飛和夢萍。
夢萍蹲在地上撿膠卷,撿起來看了看,又放下了。
她看著爾豪,小聲說了一句:“哥,你真要去啊?”
爾豪冇回答,他彎腰撿起那個被王雪琴摔過的相機,檢查了一下,還好,冇摔壞。
他把相機抱在懷裡,站在偏廳裡,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