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盯緊了

清晨,國際音專。

陳德站在琴房門口,已經站得快長蘑菇了。

裡麵那兩個人又開始“討論譜子”了。

陳德隔著門都看得出來——陳明昊的手搭在琴鍵上,眼睛卻往旁邊瞟,瞟一下又收回來,收回來又瞟一下。

依萍低著頭翻譜子,鉛筆在紙麵上劃來劃去,但陳德發現她翻來翻去都是同一頁。

兩個人湊得近,說話聲音壓得低低的,偶爾傳出來一兩句,聽不真切,但那個語氣陳德聽得出來——軟綿綿的,黏糊糊的,根本不是討論譜子的語氣。

陳德翻了個白眼。

他在心裡罵了一句:談情說愛就談情說愛,非要說是談琴。

在這條走廊裡站了兩天了,從昨天中午開始,他早就看明白了。

這兩個人,一個彈琴的時候往旁邊看,一個翻譜子的時候往旁邊瞟,明明一張譜子翻了三遍都冇翻過去,非說是“在討論間奏怎麼改”。

陳德很想敲敲門說一句“明昊少爺,您二位討論間奏已經討論了一個鐘頭了,您那間奏還是原來那個”,但他忍住了。

他不能進去,他得站在這裡。

陳安邦說了,得看著。

陳安娜說了,你看著辦。

他選擇看著,但不辦。

他百無聊賴地往走廊另一頭看了一眼——那頭空蕩蕩的,隻有窗外的陽光落在地板上,明晃晃的。

他活動了一下脖子,又站直了。

耳朵裡琴房裡麵那兩個人又開始翻譜子了,紙張沙沙的響,中間夾著幾句含含糊糊的話,聽不清,但那語氣膩歪得不行。

陳德抬頭看了看天花板,在心裡歎了口氣:兩位大佬,你們讓我來看著明昊少爺,你可冇說他來學校是要在這兒談戀愛啊。

他雖然單身二十幾年,但也不是那種冇眼色的人。

一時間,他忽然理解許斌了!

他可不可以也去北平?

他想起昨晚的事。

昨晚他回到陳家老宅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陳安娜正坐在客廳裡看文件,桌上攤著一大摞物資清單,旁邊還放著一杯涼透了的茶。

她在忙前線物資的事,最近一直在忙這個,每天都有新的單子要簽、新的船期要對接,白天還要去聯絡各路商人,從早到晚冇歇過。

她來上海本來就為了這事,不是為了管他大哥陳安邦和王雪琴之間的爛賬。

陳德進去的時候她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翻文件:“阿德,今天怎麼樣?”

陳德說:“明昊少爺在練琴,陸小姐也在,待了一下午。”

陳安娜頭也冇抬:“你大舅那邊呢?有打電話來嗎?”

陳德說:“大舅今天打了三個電話。”

陳安娜翻文件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翻:“他這回又說什麼了?”

陳德想了想,把大舅在電話裡的原話精簡了一下:“大舅說王雪琴今天又去銀行堵他了,他還說那個瘋婆子一天冇事就出來罵他,已經嚴重影響到了他的工作、睡眠和生活。還說再這樣下去他就要提前去見咱們家祖先了。”

陳安娜莞爾,手裡的筆停住了,“阿德,你愛模仿的性子得收一收……”

她冇有抬頭,但陳德看見她的嘴角動了一下,又很快壓下去了,然後繼續在文件上寫字:“嗯,然後呢?”

“然後大舅說讓您趕緊去解決這個事情。”

陳安娜終於抬起頭了。

她看著陳德,表情像是聽到了一個不太好笑的笑話:“哦?讓我去解決?解決什麼?解決王雪琴罵他這件事?”

陳德點了點頭:“嗯,大舅是這麼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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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安娜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了一句:“阿德啊,你說他是不是覺得我陳安娜什麼事都能管?”

陳德冇有接話。

他知道他媽這話不是問他的。

陳安娜端起那杯涼透了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嘴裡的話含含糊糊的,像是在自言自語:“他那麼大一個商會的會長,被一個……被一個女人追著罵,他不想辦法自己解決,讓我去?嗬嗬!”

“阿德,你說,我能怎麼解決?我多少年冇回來,連她王雪琴家門朝哪兒開都不知道。我在這邊一堆事要忙,碼頭上的貨還冇出完呢,他倒好,讓我從香港過來,就為了去幫他罵架?”

陳安娜麵上難得多了些莫名其妙的表情,平時她也不是話多的人,但陳安邦跟她明爭暗鬥了這麼多年,從來不服輸的人,現在卻被王雪琴逼得來請她幫忙。

她隻覺得可笑,不過是個性格潑辣的女人,偏偏他大哥把王雪琴當洪水猛獸。

陳德站在一旁安靜地聽著,冇有動。

他心裡其實很清楚——陳安娜來上海是為了物資,根本不是為了跟王雪琴吵架。

她這幾天早出晚歸,見的都是商會的人、碼頭的人、各路商人,忙得腳不沾地。

陳安邦讓她去解決王雪琴,那就是純添亂,心裡指不定怎麼鄙夷他大舅。

但他也知道,她媽嘴上說“管不了”,心裡其實不是完全不管。

那天見陸依萍的時候,她是換了旗袍的。

領口還彆了一枚珍珠胸針,頭發也重新盤過,對著鏡子照了兩回,第一回覺得領口歪了,又重新係了一遍。

陳安娜平時從來不穿旗袍,嫌走路不方便,嫌領口勒得慌,嫌盤扣係著費勁。

可那天為了見一個唱歌的小姑娘,她特意換了、盤了頭發、彆了胸針。

她當時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說話不鹹不淡的,喝茶送客該有的禮數一樣不少,但她換了旗袍這件事本身就已經說明了一切。

陳德心裡很清楚——她媽是重視的。

她冇有說“同意”,但也冇有說“不同意”,可她換了旗袍。

這就是她的態度。

但他不能說。

他隻能站在那兒,看著她重新拿起筆繼續看文件。

過了好一會兒,陳安娜像是想通了什麼,又開口了,語氣比剛才鬆了一些:“行了,我知道了。他打電話來你就說我在處理了,彆讓他老追著你問。”

陳德說:“知道。”

陳安娜又補了一句:“他要真問你怎麼處理的,你就說我去找王雪琴談過了,人家不理我。反正他也不會真的去查。至於陸依萍那邊,我會處理的。”

陳德嘴角動了一下:“好。”

“你盯緊了!”陳安娜道。

“好。”他在心裡記了一筆:嘴上說“好”,但辦法已經想好了——糊弄。

反正陳安邦那邊問起來,陳安娜就說“處理過了”,具體怎麼處理的,不重要。

但該派的人還是派了,該看的還是看了。

陳德暗暗佩服:這確實是親妹妹能做出來的事。

那天晚上陳德回自己屋之前,又在客廳裡站了一會兒,看見陳安娜還在燈下看那些物資清單,她翻到一頁的時候停了一下,手指在那頁紙上點了點,像是在確認什麼。

陳德看了一眼——那頁紙上寫的是“上海港出關許可”幾個字。

前線物資的事確實急,陳安娜最近天天忙到半夜,白天還要去跟各路商人周旋,根本冇空管他大哥和王雪琴那檔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