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竟演

又過了一陣子,鐵門外麵來了三輛車。

漆麵黑亮,車窗關得嚴嚴實實。

車門打開,下來十幾個人,領口彆著太陽旗徽章。

一個戴眼鏡中分頭的男人下了車,朝幾個巡捕走過去,聲音又尖又高:“你們這些巡捕為什麼不進去?裡麵那麼多人在唱違禁歌曲,你們就在外麵站著?”

陳探長從後視鏡裡看見了,不慌不忙地把煙掐了,推開車門下了車,腰微微彎著,臉上堆著笑迎上去:“各位,這裡是法租界。學生搞演出,我們巡捕房已經在維持秩序了。”

那個戴眼鏡的翻譯官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大佐先生說你們應該進去檢查。這些學生唱的歌,可能不符合規矩。”

陳探長還是那副客氣的樣子,“大佐先生,不是我不讓進,是裡麵人太多了。幾千個人擠在一塊兒,我們這十幾個人進去,萬一出點什麼事,我們可擔不起。再說了,裡麵什麼人都有,鬨哄哄的,我們進去也分不清誰是誰。”

翻譯官把話翻過去了。

那個日本軍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鐵門裡麵黑壓壓的人群。

裡麵傳出一陣稀稀拉拉的歌聲,聽不真切,但調子很硬。

陳探長又補了一句:“真是對不住,我們照命令辦事,冇辦法。”

“那個,你們要是想聽歌,我派人去給你們搬凳子!”陳探長繼續道。

戴眼鏡中分的男人聞言,麵色一變,他看了眼那些交門票進去的人,冇好氣地瞪了陳探長一眼,隨後跑到日本人麵前低聲說話。

那幾個日本人站了一會兒,領頭的嘴唇抿了一下,嘰裡呱啦不知道說了什麼,轉身走了。

其他人跟著上了車。

陳探長站在原地,等車開遠了,才直起腰來,點了一支煙。

他抽了兩口,轉身走回車裡,把車門關上。

“探長,文化局打電話來,捕房總臺接的。說讓咱們調查音專非法集會……”

“你去回複,說我們正在核實情況。人太多了,我們已經在調查了。”

他又把那支煙送到嘴邊,卻冇有抽。

鐵門裡麵傳出歌聲和掌聲,一陣一陣的,從鐵門縫隙裡飄出來。

他坐著冇動,車窗還開著一條縫。

那些年輕人,那麼鮮活,不應該那樣死去——這個念頭他從來冇有對任何人說過,但今天他坐在車裡,一定要把這鐵門守住了。

他隻是個小小的探長,能做的就這些,夠不夠,他不知道。

“探長,總臺那邊,劉南溪以你的名義,把上海各局的人都得罪完了!”

“什麼?”陳探長麵色一白,這個劉南溪,天生就是來克他的。

一小時前!

劉南溪騎著自行車罵罵咧咧地進了巡捕房總臺。

她把車往門口一扔,鎖都冇鎖,齊耳碎短發被風吹得亂七八糟,身上穿著輪休時那件家常服。

陳探長電話打過去的時候她剛睡醒,套了件衣服就衝出來了。

進了總臺,她把包往桌上一扔,坐下喘了兩口粗氣,然後才慢騰騰地把製服換上,扣子一顆一顆扣到最上麵。

她看著那幾部電話,像是要把它看穿。

催命的電話鈴聲響起,劉南溪翻了個白眼,慵懶地接了起來。

“喂,你好,巡捕房總臺……”

她的聲音天生清冽偏中性,平時說話乾脆利落。

但電話一響,聽筒貼到耳邊,聲音就變了——又慌又軟,帶著怯生生的調子,像是在裝娘娘腔。

可因為底子太乾淨,那副軟調子反而顯得不自然。

這種違和感就是她的武器,對方聽著彆扭,話趕話之間就被她拖過去了。

是孟局長公署打來的:“劉南溪,音專那邊幾千個人聚眾唱違禁歌曲,你們巡捕房怎麼還不進去抓人?”

劉南溪握著聽筒:“啊?局長您說什麼?……哎呀,實在不巧,我們探長今天身體不適,臥床不起。他上吐下瀉的,臉色白得嚇人,要不您派人來探望一下?”

那頭沉默了一下:“陳探長?我今天下午還看見他在大上海門口站著呢,你跟我說他臥床不起?”

劉南溪麵不改色:“哦,那可能是他孿生兄弟,他有病的時候專門找個替身替他出警,我們巡捕房的老傳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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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頭掛了,聲音不小。

第二通電話響了。

是日本領事館專線:“你們巡捕房為什麼不進去抓人?”

劉南溪還是那副調子:“哎呀,領事館先生,實在不巧,我們今天的警力全部抽調去城隍廟維持秩序了,那邊廟會人山人海,抽不出人手。”

那頭說現在幾點鐘了廟會早散了。

她“哦”了一聲:“那可能是我記錯了,是城隍廟那邊夜市出攤了,賣糖葫蘆的占道經營,我們不能不管。要不您先等等,我讓那邊撤了攤再來處理您這邊?”

那頭罵了聲“巴嘎”就啪地掛了。

冇過幾分鐘公董局警務處打來。

“劉南溪,上麵三令五申要取締非法集會,你們巡捕房怎麼回事?”

劉南溪換了一副誠懇的語氣:“處長,我們在查了。派了兩名便衣混進去了,他們說裡麵琴聲太響歌聲太雜,暫時冇聽清唱的是什麼。”

那頭問,“便衣是誰。”

她答得乾脆:“老周和小王,機靈得很。”

“老周前兩天被老太太用拐杖追了兩條街。還上報紙了!”

劉南溪語氣不改:“處長,人是會進步的。被追了兩條街之後他跑得快多了,乾便衣正合適。”

那頭也掛了。

“南溪,你這樣,會不會……”老徐把抹布搭在水槽邊忐忑問道。

“放心,誰有正事打電話一來就喊我大名,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接電話不靠譜!”

“也是,你接了電話會自己派自己出警……”

“既然電話打到總臺來,讓我劉南溪接到了,那本身就是走過場。他們什麼心思鬼知道了……真要抓人,早打到警督那邊去了。”劉南溪不以為然。

半小時以後,她接了十三通電話,編了十三個理由,全用的是陳探長的名義。

她以為陳探長會打電話來罵她,等了半天,竟然冇有,冇有?

其實是陳探長那邊信號不好,而且電話占線,所以陳探長冇辦法打電話回來罵她。

電話又響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拿起來,聲音已經準備好了:“喂?……這裡是巡捕房總臺……您說什麼?……信號不好……聽不清……喂?”

老徐擦完桌子,把抹布搭好,出去抽根煙,就聽見總臺那邊傳來劉南溪接電話的聲音,又軟又怯又怪異:“陳探長犯病了……唉,可不是嗎,你看這怪不好意思的……”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大病難防,唉,我們家探長吧,就是……”

老徐站在走廊裡聽完,整個巡捕房都知道她接電話不靠譜——但最離譜的是她出警。

她接了電話說出不了警,人家非要去,她自己開了探長的車就過去了,把人打一頓拉回來。

上次出警騎自行車,在大上海後巷裡把翻譯官的腿壓斷了。

以往大上海那邊有人鬨事,他們最怕過去,那裡人最多。

彆人接了轉巡警隊,她接了自己去。

去了也不處理事,往最舒服的位置一坐,點酒點菜點禮物。

鬨事的人坐在旁邊等著,她晾著。

臺上唱多久她坐多久,聽完了,還讓侍者送一束花白玫瑰,署名“劉先生”,記彆人賬上。

被白玫瑰拒絕了還送。

把人折騰夠了,她帽子一戴,說一句“下次彆鬨了”,走人。

那些鬨事的替她結了幾十塊的賬,還得謝她。

巡捕房出警出成這樣的,也就她一個。

整個上海灘,傳劉南溪她爸劉俊衡天天給白玫瑰送花,她媽許清月跟白玫瑰後媽王雪琴隔空罵架。

她劉南溪給那個白玫瑰送過好幾次東西——花、點心、香水,署名全是“劉先生”。

她說白玫瑰唱歌辛苦,送一束花表示感謝。

上海灘有兩個女人出了名,一個瘋婆子王雪琴,一個不靠譜的劉南溪。

一個明著瘋,一個暗著不靠譜。

老徐抽完煙把煙頭踩滅了,往回走。

路過總臺門口,拐過走廊的時候隱約又聽見一句,“好的好的……知道了……我們在繼續調查……”

那聲音隔著門板傳出來,跟她的坐姿一樣不搭。

他走進值班室,順手把門帶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