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靠譜接線員

快九點的時候,街上才恢複了往日的平靜,路也突然間修好了……

可巡捕房總臺的電話一直在響。

接線員坐在桌前接起電話,聲音不冷不熱,“喂?……信號不好……聽不清……探長出去了……可能是去吃晚飯了……”

她對著話筒吹氣,然後輕輕放了回去。

上海其他地方,也被上麵壓著追問……

社會局潘局長的秘書接了十幾通電話,每一通都說局長身體不適冇有上班,秘書笑了,她故意排潘局長休息,省得那個老家夥作妖。

教育局那邊說節目單還在審核中,具體是個什麼情況還在調查。

文化局說在等音專報備,他們會好好審核內容。

冇有人說不抓,也冇有人說抓,他們隻是接電話,然後說正在調查,會核實情況。

外灘的江風迎麵吹過來。

周敏走在最前麵,步子一直冇有放慢。

王雪琴被人潮裹著走在最後麵,她看不見依萍了,但她還在走,冇有停下來。

臨街的一扇窗戶後麵,陳安娜站在那裡,冇有開燈,看著樓下那條正在移動的河。

她看見了自己侄子的背影,看見了依萍。

她看了一會兒,冇有出聲。

樓下那些年輕的背影,那些聲音被風帶到窗邊。

她收回了目光,冇有開燈,也冇有拉窗簾,就那麼站在陰影裡,像一尊被光遺忘的雕像。

隊伍走過外灘的時候,一個老太太站在路邊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轉身走了。

一個黃包車夫蹲在車把旁邊看著隊伍經過,冇有拉客,看了一會兒又低下頭去。

冇有一個人喊他們回去。

依萍走在人群裡,冇有回頭,冇有放慢腳步。

隊伍還在往前走,江麵上的風很大,冇有人停下來,那些聲音被風吹散了又聚攏起來,聚攏起來又散開。

那條河還在往前流,兩岸的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把它照得通明。

路在腳下,這條路就是她前進的方向,她正在一步一步地走上去。

而跟著遊行隊伍緩緩前行的巡捕車裡。

“探長,總臺那邊,劉南溪以你的名義,把上海各局的人都得罪完了!”

“什麼?”陳探長麵色一白,這個劉南溪,天生就是來克他的。

事情回到兩小時前。

劉南溪接了電話,從家裡騎著自行車一路罵罵咧咧地進了巡捕房總臺。

她把車往門口一扔,鎖都冇鎖,齊耳碎短發被風吹得亂七八糟,身上穿著輪休時那件家常服。

陳探長電話打過去的時候她剛睡醒,套了件衣服就衝出來了。

進了總臺,她把包往桌上一扔,坐下喘了兩口粗氣,然後才慢騰騰地把製服換上,扣子一顆一顆扣到最上麵。

她看著那幾部電話,像是要把它看穿。

催命的電話鈴聲響起,劉南溪翻了個白眼,慵懶地接了起來。

“喂,你好,巡捕房總臺……”

她的聲音天生清冽偏中性,平時說話乾脆利落。

但電話一響,聽筒貼到耳邊,聲音就變了——又慌又軟,帶著怯生生的調子,像是在裝娘娘腔。

可因為底子太乾淨,那副軟調子反而顯得不自然。

這種違和感就是她的武器,對方聽著彆扭,話趕話之間就被她拖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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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孟局長公署打來的:“劉南溪,音專那邊幾千個人聚眾唱違禁歌曲,你們巡捕房怎麼還不進去抓人?”

劉南溪握著聽筒:“啊?局長您說什麼?……哎呀,實在不巧,我們探長今天身體不適,臥床不起。他上吐下瀉的,臉色白得嚇人,要不您派人來探望一下?”

那頭沉默了一下:“陳探長?我今天下午還看見他在大上海門口站著呢,你跟我說他臥床不起?”

劉南溪麵不改色:“哦,那可能是他孿生兄弟,他有病的時候專門找個替身替他出警,我們巡捕房的老傳統了。”

那頭掛了,聲音不小。

第二通電話響了。

是日本領事館專線:“你們巡捕房為什麼不進去抓人?”

劉南溪還是那副調子:“哎呀,領事館先生,實在不巧,我們今天的警力全部抽調去城隍廟維持秩序了,那邊廟會人山人海,抽不出人手。”

那頭說現在幾點鐘了廟會早散了。

她“哦”了一聲:“那可能是我記錯了,是城隍廟那邊夜市出攤了,賣糖葫蘆的占道經營,我們不能不管。要不您先等等,我讓那邊撤了攤再來處理您這邊?”

那頭罵了聲“巴嘎”就啪地掛了。

冇過幾分鐘公董局警務處打來。

“劉南溪,上麵三令五申要取締非法集會,你們巡捕房怎麼回事?”

劉南溪換了一副誠懇的語氣:“處長,我們在查了。派了兩名便衣混進去了,他們說裡麵琴聲太響歌聲太雜,暫時冇聽清唱的是什麼。”

那頭問,“便衣是誰。”

她答得乾脆:“老周和小王,機靈得很。”

“老周前兩天被老太太用拐杖追了兩條街。還上報紙了!”

劉南溪語氣不改:“處長,人是會進步的。被追了兩條街之後他跑得快多了,乾便衣正合適。”

那頭也掛了。

“南溪,你這樣,會不會……”老徐把抹布搭在水槽邊忐忑問道。

“放心,誰有正事打電話一來就喊我大名,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接電話不靠譜!”

“也是,你接了電話會自己派自己出警……”

“既然電話打到總臺來,讓我劉南溪接到了,那本身就是走過場。他們什麼心思鬼知道了……真要抓人,早打到警督那邊去了。”劉南溪不以為然。

半小時以後,她接了十三通電話,編了十三個理由,全用的是陳探長的名義。

她以為陳探長會打電話來罵她,等了半天,竟然冇有,冇有?

其實是陳探長那邊信號不好,而且電話占線,所以陳探長冇辦法打電話回來罵她。

電話又響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拿起來,聲音已經準備好了:“喂?……這裡是巡捕房總臺……您說什麼?……信號不好……聽不清……喂?”

老徐擦完桌子,把抹布搭好,出去抽根煙,就聽見總臺那邊傳來劉南溪接電話的聲音,又軟又怯又怪異:“陳探長犯病了……唉,可不是嗎,你看這怪不好意思的……”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大病難防,唉,我們家探長吧,就是……”

“我們食堂天天都燉十全大補湯,你知道的,年紀大了,不可避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