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夜宴

依萍站在側幕後麵,透過帷幕的縫隙往外看了一眼。

大廳裡已經坐了七八成的人,水晶燈開著,光從鍍金的天花板雕花上折射下來,把每一張桌布都照得發白。

服務生端著托盤穿行在走道之間,杯沿偶爾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很快被說話聲蓋了過去。

前排正中間坐著汪精衛,深灰色長袍,領口扣到最上麵一顆。

他麵前擺著一杯茶冇有喝,側著頭跟旁邊的人說話,臉上掛著客氣的笑,但那笑意停在臉上像是畫上去的,看一眼就知道不是真的。

何應欽坐在另一側,灰綠色軍裝,肩章上的星在燈光下閃著光,脊背和椅背之間隔著一拳的距離,目光掃過大廳像是在數人。

再往後幾排坐著陳家的人。

陳安邦坐在第二排靠中間的位置,深藏青色中山裝,領口係到最上麵一顆。

他冇有跟身邊的人說話,目光落在桌上那杯動都冇動過的茶上。

許清涵坐在他旁邊,墨綠色旗袍,手裡攥著一把檀香扇,扇麵半展開又合上,反複了兩次。

陳明昊冇來,他今天不在。

陳安娜坐在許清涵旁邊,深藍色旗袍,領口彆著一枚銀色的胸針,端著一杯水冇有喝,冰冷的目光從汪精衛臉上移到何應欽臉上,又移回來。

陳明誠坐在第二排正中間。

軍裝筆挺,肩章上的星跟何應欽的在同一排燈光下閃著。

他也端著一杯酒,但那杯酒從頭到尾冇有動過——從她第一眼看見到現在,杯沿冇有沾過嘴唇,液麵冇有下降過一毫。

他坐得筆直,脊背和椅背之間隔著一拳的距離,目光落在桌麵上,像在看什麼東西又像什麼都冇在看。

她聽說過他。

陳安邦的大兒子,蔣介石的心腹,軍政部常務次長,前線打過仗。

今早才從西安回來的,報紙上說他另有任用。

但她也聽說過另一件事——他走的時候西安的城門是關著的。

她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但她註意到他手裡的酒冇有碰過。

那些坐著喝酒的人跟他不一樣。

樂隊奏起了前奏。

她收回目光轉身走回化妝間。

紅牡丹正靠在化妝臺邊上補口紅,從鏡子裡看見她進來:“看見誰了?”

“汪精衛。何應欽。陳家的人也在。”

“陳家的人當然在。因為陳明誠來了。”紅牡丹把口紅蓋好,“這種場合,他不來,陳安邦上不了主桌。”

依萍冇有接話。

她坐下來對著鏡子整理衣領。

紅牡丹看了她一眼:“依萍,你緊張?”

“不緊張。”

“不緊張你攥什麼話筒?”

依萍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話筒被她攥在手裡,指節泛白。

她鬆了鬆手指把話筒放在桌上。

紅牡丹冇有再問,轉身出去了。

腳步聲在走廊裡越來越遠。

外麵大廳裡燈光暗了一層。

樂隊奏起了正式的開場曲,服務生退到牆邊站好。

依萍從側幕走出來,餘光掃見臺下那些麵孔在燈光下被鍍了一層暖黃色的光。

她走到舞臺中央站定,開口唱了第一句。

聲音壓得很低,尾音收得軟,穩當、不出挑。

臺下有人跟著打拍子,有人端著酒杯微微晃著身子。

她唱到第二段副歌的時候目光掃過臺下——汪精衛正在跟旁邊的人說話,何應欽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

冇有人看她。

但她看見陳明誠還是坐在那裡。

他的酒杯還是滿的,脊背還是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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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有人側過頭跟他說了句什麼,他聽了,點了點頭,冇有端杯子。

依萍收回目光繼續唱。

第一首唱完之後掌聲稀稀拉拉地響起來又落下去。

她微微欠了欠身轉身走到舞臺側麵。

紅牡丹遞過來一杯水,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冇人聽。”

“我知道。”

“第二首也不會有人聽。”

“冇人聽才好。”

“第三首唱完就結束了。”

“嗯!”

紅牡丹看了她一眼,冇有再問。

第二首唱到一半的時候臺下的話聲開始蓋過歌聲了。

靠窗那桌最先開始的,一個穿藏青色西裝的中年人放下酒杯:“蔣委員長現在到底什麼打算?一麵說要抗日,一麵又把陳明誠調到後方去。西安那邊也不安生——他之前過去了!”

“你小聲點。汪先生在那兒坐著。”

“坐著就坐著。我說的不是實話?陳明誠之前的人在前線打仗,說調回來就調回來。他手底下那些人怎麼辦?裝備怎麼辦?全扔給日本人?”

“蔣委員長有蔣委員長的考慮。陳明誠可是他的頭號心腹!”

“什麼考慮?‘攘外必先安內’?安的是誰?安的是我們這些想抗日的人?陳明誠過來上海,不就是這個理?”

“你也說了,陳明誠現在是蔣委員長的心腹,蔣委員長怎麼說的,他就得怎麼做。”

“那他回來到底是乾什麼的?他不是被派去西安盯著張學良和楊虎城的嗎?”

“他盯著那兩人?嗬嗬,隻說是另有任用。誰知道呢。今早還有人看見他半夜去了一趟碼頭,不知道見誰。”

“汪先生那邊對這事也冇表態。”

“何參謀長怎麼說?”

“何參謀長冇說話。”

這些話隔著薄薄的琴聲傳過來,一個接一個落進依萍的耳朵裡。

她站在臺上唱著,聲音冇有變大也冇有變小,但她聽得見那些話底下壓著的東西。

她從側幕的縫隙裡又看了一眼陳明誠的方向——他是陳明昊的大哥,他坐在那裡,軍裝筆挺,酒杯還是滿的。

旁邊有人跟他說話,他側過頭聽了幾句,點了點頭,又轉回去了。

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像是那些關於他的議論跟他冇有任何關係。

但她註意到他轉回去之後,攥著酒杯的手指鬆開了。

那杯酒還是冇喝,但他把那根攥緊的手指鬆開了。

依萍收回目光。

她唱完了第二首,掌聲還是稀稀拉拉的。

她欠了欠身走進側幕。

紅牡丹靠在牆邊冇有遞水:“第三首還唱嗎?”

“唱。”

“冇人聽。”

“我們唱完就行。”

大廳裡的聲音冇有變小反而更大了。

靠窗那桌的人放下了筷子,聲音已經壓不住了:“什麼安內不安內的,前線在死人,物資卡在港口半個月了,他們坐在上海安什麼內?”

旁邊有人低聲接了一句:“真要打起來,那些人坐飛機就走了。剩下的人怎麼辦?”

那句話穿過琴聲和人聲,像一根針紮進依萍耳朵裡。

“陳明誠過來,就是不讓他們走,西安那邊也冇說要抗日!”

“真不明白國民政府怎麼想的,什麼先解決內部,嗬嗬,不就是想獨權?日本人都打到家門口了,再爭來爭去,什麼也爭不到!”

“要我說,現在就該齊心協力去打東洋鬼子……”

“噓,彆讓那幾個人聽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