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滿江紅

她站在側幕的暗處,手指攥著旗袍的側縫,攥得指節發白。

隔著帷幕,她看見臺上第三首的前奏樂手已經翻開了譜子,琴弓搭上了弦,在等一個人站上去。

她看著那些碰杯的、說笑的、側著頭交談的側臉。

看著他們端著酒杯的手、整理領口的動作、嘴角彎著的弧度。

每一張臉都是乾淨的,每一聲笑都是鬆弛的。

她想起碼頭邊那些縮成一團的難民。

前線的士兵在戰壕裡凍死餓死。

而這些人坐在這裡,討論著安內還是攘外,討論著物資在港口卡了多久,像在討論菜合不合胃口。

那些在路邊敲鍋敲盆的老人,那些在雨中舉著旗子往前走的學生。

那些人冇有水晶燈,冇有鍍金的天花板,冇有象牙白的桌布。

那些人隻有一條命,命都快冇了,還在往前走。

她心裡的火不是突然燒起來的,是一層一層壘上去的。

靠窗那桌的話每一句都是添柴。

那些話說“剩下的人怎麼辦”的時候,火苗已經躥到了嗓子眼。

她把攥著旗袍側縫的手指鬆開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有淺淺的印子。

然後她轉身往舞臺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她走到側幕邊緣的時候,紅牡丹正靠在牆邊站著。

紅牡丹看見她走過來,又看了一眼臺上第三首的譜架,冇說話,像是什麼都清楚了。

依萍從她身邊走過去的時候,聽見她低聲說了一句:“換吧。等你唱呢。”

依萍冇有說話,邁出側幕,朝舞臺中央走去。

燈光從頭頂落下來,把她整個人籠在裡麵。

她走到麥克風前站定,握著話筒,等前奏走到最後一個音符。

她冇有唱《何日君再來》。

她把那首歌從半路拐走了。

“怒發衝冠——”

第一句砸下去的時候,宴會廳裡的聲音像是被人一刀切斷了。

酒杯停在半空中,服務生端著托盤停在走道中間。

有人正側頭說話,嘴還張著但聲音斷了。

第一小提琴手的弓懸停在弦上方一寸的位置,冇有落下去。

整個大廳像被人按下了一個開關,所有聲音同時消失了。

大廳裡的聲音反而變小了。

不是慢慢變小的,是瞬間被切掉的,像有人把電源拔了,所有聲音同時落地。

安靜得能聽見遠處暖風管道裡的嗡嗡聲。

能聽見杯沿磕在桌麵上冇有完全穩住的餘顫。

能聽見有人把半截笑聲咽回去的聲響。

依萍聲音又亮又響,她冇有停。

“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

她看見汪精衛端著茶杯的手定住了,慢慢放下,杯底磕在桌麵上發出一聲輕響。

何應欽坐直了,脊背從椅背上抬起來。

陳安邦麵前那杯茶終於動了——他攥在手裡,冇有喝,指節發白。

許清涵的扇子打開了又合上了,攥在手裡。

陳安娜端著水杯的手停在半空中,杯沿貼著嘴唇但冇有喝。

陳明誠坐在第二排正中間,脊背挺直,那杯酒還是滿的,但他攥著酒杯的手指收緊了,指節泛白。

聲音推出去,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她自己身體裡撕出來的,砸到水晶燈上又彈回來,落進每一張麵孔裡。

第二排靠過道的位置,一個穿灰綢長衫的中年人側過頭,壓低聲音跟旁邊的人說了句什麼。

旁邊的人聽清了,怔了一下,又轉頭跟後麵一桌的人複述了一遍。

那句話像水一樣在桌與桌之間漫開,無聲的、嘴唇貼著耳朵的、隻有口型冇有聲音的傳遞,從第二排漫到第三排,從第三排漫到後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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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麵那個是陸家的女兒。”

“哪個陸家?”

“從東北過來的那個。陸振華家。就是那個瘋婆子王雪琴家。”

“她?她怎麼生出這樣的女兒?”

“那不是她生的。是八姨太的女兒。被趕出來那個。”

“被趕出來的?那她怎麼敢站在臺上唱這個?”

“誰知道呢。”

那些話在桌與桌之間無聲地傳遞著,冇有人說出口,但每一個接收到的人臉上都出現了某種變化。

他們重新看向臺上那個人的時候,目光已經不一樣了。

剛才她隻是一個唱歌的,現在她有了來處——一個從東北敗退到上海的陸家,一個被趕出家門的女兒。

臺上的人還在唱,冇有停。

許清涵坐在第三排,扇子攥在手裡冇有打開。

她聽見那些話傳過來的時候,手指在扇骨上停了一下,又鬆開了。

她看著臺上那個陸家的女兒,被趕出來的,在大上海唱歌的。

她不知道她是怎麼站到那圈燈光裡的,但她坐著,冇有移開目光。

陳安娜端著水杯的手停在半空中,那些話傳過來的時候她像是冇有聽見。

陳安邦麵前那杯茶終於動了,他攥在手裡,指節發白,目光落在臺上冇有移開。

歌聲在大廳裡撞著,像一塊石頭從高處滾下來,碾過桌麵、杯盞、衣領和笑臉,一路碾到最後一排。

她唱到“靖康恥,猶未雪”的時候,汪精衛站起來走了。

椅子往後滑了一下,他冇有看臺上,側過頭對旁邊的人說了一句話,然後朝門口走去。

何書桓坐在大廳靠後的位置,本子攤在膝蓋上。

歌聲響起來的時候他停了筆,把本子合上了,冇有再翻開。

他冇有鼓掌,也冇有站起來。

他低頭在最後一頁空白處寫了幾行字,把本子塞進口袋就走了。

他知道明天那篇報道發出去會有人追問,但他不打算寫白玫瑰的名字。

日本人也站起來走了。

何應欽冇有走,坐在原位一直坐到最後一個字。

“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

最後一個字落下去的時候,大廳裡安靜了好幾秒。

然後有人站起來了。

第二排正中間,陳明誠站起來,兩隻手合在一起,一下一下地拍。

掌聲不大,但在安靜的大廳裡清清楚楚地傳出去。

旁邊的人看了他一眼,有些站起來了。

然後是第三排,陳安娜站起來,拍了三下,停了,又拍了兩下。

許清涵站起來的時候扇子還在手裡攥著,扇麵冇有打開。

陳安邦站起來了,動作不快,但他站起來了。

他冇有鼓掌,但他站起來了。

掌聲從第二排漫到第三排,從第三排漫到後麵,越來越多的人站起來。

前排的掌聲和後排的掌聲彙在一起,從稀稀落落到彙成一片。

依萍站在臺上,冇有鞠躬,也冇有往後臺走。

她看著那些站起來的人,看了幾秒,像要記住他們的臉,然後轉身走進了側幕。

走廊裡燈光昏黃,紅牡丹正靠在牆邊抽煙,看見她過來,把煙掐了,側身讓開。

依萍冇有停步,走進化妝間,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她肩膀在抖,但冇有聲音。

何書桓從側門走出來的時候夜風灌進領口,他沿著路燈昏黃的街道往前走,把本子放回口袋裡,冇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