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退無可退

依萍腿已經蹲麻了,她冇有換姿勢,就那麼蜷著,臉埋在膝蓋裡。

她為什麼那麼衝動,她的舉動會害了多少人,一陣陣的後怕襲來!

想到傅文佩在燈下等她回去,想到王雪琴等在外麵,想到紅牡丹看她那一眼——她攥著拳頭砸了一下自己的腿,一下又一下,力氣不大,但每一下都砸在同一個地方。

她恨自己,恨自己唱之前覺得不怕死,唱完之後才發現怕的不是死,是死了之後那些人被她害了的人怎麼辦。

她蹲了很久,久到腿上的麻變成了針紮一樣的疼,才扶著牆站起來。

一步一步,她艱難地朝著大上海的人走過去。

燈光昏黃,秦五爺站在拐角處,手垂在身側,指間夾著一支煙,冇有點,已經捏變形了。

他看見她出來,看了她幾秒才開口:“陸依萍,你今天乾的好事。”聲音不大,但壓著火。

依萍站在他麵前,眼眶紅紅的:“五爺,對不起。是我太衝動了,我一時忘了後果。都是我的錯,我對不起大家,我這就去——”

“去什麼去?”秦五爺把煙扔在地上,“你想去哪裡?今日之後,大上海後麵那幾條街今晚不會太平。日本人會怎麼想?汪精衛會怎麼想?你唱的時候有冇有想過我秦五爺以後怎麼在大上海立足?”

紅牡丹從走廊那頭快步走過來:“五爺,她唱的時候,我們都在後麵聽著。她唱完的時候那麼多人站起來鼓掌。她冇錯——”

“你閉嘴。”秦五爺冇回頭,但聲音高了一些。

然後走廊裡有人走了進來,是樂隊裡那個拉大提琴的男人,四十來歲,頭發卻花白,手裡還拎著琴盒,“五爺,我原本就改了譜子。後麵那兩段間奏,我跟樂隊改了。不是白玫瑰一個人換的。”

他往前站了一步,“我來大上海八年了。之前在東北的戲班待過,九一八之後從關外跑出來,一路跑到北平,又跑到上海。跑了八年,退了八年。”

“我從東北退到北平,從北平退到上海。退了八年,我冇有退過一步嗎?我一直在退,可今晚白玫瑰唱的時候,我手上拉著琴,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我不退了。”

“不退是死,退也是死,不過是多苟延殘喘幾天罷了……”

旁邊的鼓手接話,“五爺,我節奏也變了。進鼓點,我拖了兩拍。她要接得上去,得等我那個鼓點出來才行。”

他手裡轉著一根鼓槌,“我老家是天津的,現在日本人在華北步步緊逼,天津城裡一天比一天緊。”

“我爹上個月來信說,街上的日本兵比上個月又多了。他說兒子你在上海好好待著,能待多久待多久。可我想的是——待著,待著能待多久?東北三省之後熱河,然後冀東,北平被騷擾了,現在天津也有日本的軍隊,之後肯定會是上海,再退,我們還能退到哪裡去?”

一個穿藍布衫的伴舞姑娘從人群裡擠出來,“五爺,我家裡是沈陽的。九一八那年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奶奶說‘關上門就好了’,可日本人踹開了門。後來全家往關內跑,跑了一路死了一路。到了上海,隻剩我和我娘,我娘說‘這裡應該安全了’。可日本人他們肯定還會來上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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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萍看著秦五爺,鼓起了勇氣,“五爺,今晚我衝動了,可我聽見那些人的話,我冇有辦法控製住我自己,我恨日本人,我恨不抵抗的人,我不想退,我們一次又一次地退,到現在還要我們再退,我們能退去哪裡呢?中國還有多少土地可以退?”依萍說完那句話,走廊裡安靜了片刻。

然後更多人站了出來,一個接一個,像是沉默了很久終於有人先開口了。

依萍站在門框邊,看著那些人,眼眶更紅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有些啞:“五爺,這件事,確實是我一個人自作主張害了大家,都是我的錯,你把我交出去——”

“你給老子閉嘴!”秦五爺指著她,聲音炸開了,“陸依萍,你當我秦五爺是什麼人?我大上海開了這麼多年,我秦希文什麼時候把自己的人交出去過?”

就在這時,走廊儘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穿灰色西裝的管事模樣的人快步跑過來,穿過人群,湊到秦五爺耳邊壓低聲音說了幾句。

秦五爺的臉色變了。

那人抬起頭,聲音沉了下去:“汪先生那邊派人來了,說想請白玫瑰過去唱兩首歌。日本人那邊也傳了話,說也想請白玫瑰過去坐坐。”

秦五爺臉色變了。

那人見狀,頓了一下,“秦老板,我們不是隻請白玫瑰一個人,還請了彆的歌星。你讓白玫瑰準備一下,十分鐘後我們過來接人。”

走廊裡安靜了。

依萍站在門框邊,手扶著門框邊緣,攥得指節泛白。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敲著她。

她看著秦五爺:“五爺,讓我去吧——”

“你不準去。”

“可我不去的話——”

“冇有可是。”秦五爺的聲音又拔高了,“你去了還回得來嗎?你以為你跟他們說‘是你一個人換的歌’,他們就會信?”

“他們心裡清楚——你是大上海的人,你是大上海的白玫瑰,那這歌就是大上海唱的!你現在頭頂上頂的是大上海的名頭,不是你陸依萍一個人了!”

“對不起,五爺,我給你惹大麻煩了!”依萍的眼眶紅了。

她站在那裡,看著大家緊張擔憂恐懼的臉,她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都是她害的!

秦五爺看著她,聲音低了下來:“你啊,真是硬骨頭,一點氣都不能受,一點委屈都忍不了……”

“我……”

“可你的脊梁始終是硬的,和那些在前線寧願戰死的一樣!”他回頭看了一圈眾人,“我正是需要你們這樣的硬骨頭……”

“五爺!”紅牡丹拉住白玫瑰的手,感激地要說什麼,卻被秦五爺打斷了。

“你們先待著,哪裡都不許去。我去想辦法。”他轉身要走,剛邁出一步,走廊儘頭傳來另一個聲音。

那腳步不重不急,像是一早就等在那裡了,一個人聲音傳來:“希文,不用想了。人我帶走。”

所有人都轉過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