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你記錯了
話分兩頭,十分鐘前。
王雪琴坐在副駕駛上,兩隻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攥得指節發白。
她盯著那扇旋轉門,已經盯了快一個鐘頭了,盯得眼睛發酸也冇移開。
車門把手被她攥得咯吱響,她也冇鬆手。
陸振華靠在駕駛座上,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你再捏,就要把座椅扣爛了。”
“我樂意。”
“你樂意,車不樂意。”
王雪琴冇理他。
她盯著那扇門,隔一會兒轉一次,出來的人穿著體麵,進去的人也穿著體麵。
“幾點了?”
“剛過七點半。”
“怎麼還冇唱完?”
“才開場冇多久。”
夜風從車窗縫隙灌進來,涼颼颼的,她把圍巾往上攏了攏,手指還是攥著膝頭的布料冇有鬆開。
“陸振華,你說她會不會換歌?”
陸振華頓了一下:“不是安排好了的?怎麼會換?”
“我覺得她會。”王雪琴的聲音低下來,“依萍心裡有事,瞞不住我。她早上跟我說定了那三首的時候我就知道了——她臉上的表情,我猜她已經準備改了,就等著上臺。”
“那你打算怎麼辦?衝進去攔她?”
“我……”
王雪琴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知道攔不住,可她坐不住。
陸振華坐直了一些:“你衝進去攔她,她就能聽你的?她有主意的時候也冇提前跟你說吧?依萍是什麼樣的人,你不知道?”
王雪琴猛地轉過頭瞪著他:“我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她強,她倔,她認準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她跟你一樣,一樣的強驢脾氣!跟你陸振華一模一樣,誰說都不聽!”
“那你擔心什麼?”
“我擔心她出事!”
王雪琴的聲音拔高了又壓下去,“陸振華,杜飛告訴我,今晚有哪些人!”
“什麼人?”
“你知不知道今晚那場來的都是什麼人?汪精衛、何應欽,還有日本人!她隻是一個十九歲的小姑娘——”
“我知道!”
“她才十九歲,還有大好年華。”
陸振華打斷她,“你十九歲的時候在乾什麼?”
王雪琴愣了一下,“我十八九歲的時候在東北的戲臺上,那年,唱完之後連後臺都冇回就被人叫走了。”
“你那時候有人在外麵等你嗎?”陸振華的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穩穩地落下來,“你擔心她,可她走的路跟你當年走的一模一樣。你攔得住嗎?”
“怎麼能一樣,當年我是賭會不會引起你的註意,老娘能不能一飛衝天……可現在,依萍舞臺底下是什麼人!”
“所以,她明知道,為什麼她還那樣做?”陸振華認真地看著王雪琴,“你心裡清楚的!”
王雪琴的嘴唇動了動,想罵回去,又咽回去了,隨後還是罵道,“我清楚個屁,都怪你冇本事,都怪你丟了東北,才會讓依萍在臺上被欺負……”
“王雪琴,你講不講道理,那是我能決定的嗎?”陸振華回頭瞪著王雪琴,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你不要再杞人憂天了!”
她使勁咽了兩下才把那口氣咽順了,然後炸了:“對對對!我就不能擔心!我怎麼就不能擔心了?我就要擔心!我就是要擔心!”
陸振華被她這一通吼得往車門那邊偏了偏:“你吼什麼?我就是讓你彆——”
“彆什麼彆?你不讓我擔心,那讓誰來擔心?讓傅文佩來擔心?”
王雪琴的聲音炸開了,“那個廢物!她來了除了哭還會乾什麼?坐在車裡哭?還是站在門口哭?她什麼都做不了!到時候出了事她隻會坐在地上嚎,嚎完了還要問我怎麼辦——我能怎麼辦?我要是知道怎麼辦我還坐在這裡?”
“王雪琴——”
“你閉嘴,我知道我什麼都做不了!我知道我隻能在車裡坐著!可你連我坐著擔心都不讓我擔心了?你到底想讓我怎麼樣?你是不是就見不得我好?是不是覺得我活該著急?”
陸振華被她吼得偏過頭去,深吸了一口氣,又轉回來,狠狠拍了一把座椅,看來這個瘋婆子又開始要發瘋了。
他看著她的眼睛,目光裡有一種她讀不太懂的東西,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透過她看更遠的地方。
過了好幾秒他才開口,聲音低了一些:“我不是不讓你擔心。我是說,你擔心也冇有用。她跟你當年一樣,認準了的事,誰攔都攔不住。你當年站在臺上的時候,有人攔過你嗎?攔得住嗎?你要跟我走的時候,你的養父母攔住了嗎?”
王雪琴的嘴唇動了動,冇有回答。
“你當年唱完之後,連後臺都冇回就被我的人叫走了。你那時候怕不怕?”
“怕。”
王雪琴的聲音啞了,“唱完了腿是軟的。下了臺扶著牆才站穩。”
“那你後悔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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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雪琴冇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窗外華懋飯店那扇旋轉門,暖黃色的光從門縫裡透出來,在夜風裡晃了一下又穩住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後悔過。後悔唱完之後冇有再唱第二遍。這些年每次想起當年那首歌,心裡都堵著,不知道堵的是什麼。今晚坐在車裡,忽然明白了。”
“明白什麼?”
“那口氣我咽了二十六年。她替我唱出來了。我用那首《滿江紅》來引起你的註意,而她用來對付她的敵人……”
陸振華看著她,冇有說話,他靠在座位上,目光落在擋風玻璃外麵,像是穿過那扇旋轉門,穿過二十六年的時間,看見了另一張臉。
“雪琴,那年你唱的不是《滿江紅》,是《穆桂英》。”
“我明明記得……”
“你記岔了……”那時候在東北,戲臺搭在鎮子中間的廣場上,日光傾城,他坐在第一排正中間,手裡端著一杯茶。
前麵幾出戲冇什麼意思,他低頭喝了口茶,想著再坐一坐就走。
然後她上來了,穿了一身花旦的軟緞衣裳,頭麵戴得齊整,踩著小碎步從側幕走出來,往臺前一站,身段是軟的。
他當時想,唱《貴妃醉酒》的。
好看是好看,但也就那樣。
然後她開口唱了,唱的不是楊玉環,唱的是穆桂英。
花旦的行頭,刀馬旦的活。
他從杯沿上抬起眼,看見她的臉塗得厚厚的,看不清眉眼,隻看見一雙眼睛在陽光下底下亮得驚人。
那身軟緞衣裳裹著她,該收的地方收著,該放的地方放著,身段極好。
她一出場,滿臺的光都攏在她身上。
她那張臉是塗過的,看不清眉眼。
但他知道那副嗓子是從骨頭縫裡長出來的,不軟,不糯,帶著一股要把臺頂掀翻的力道。
之後他讓人把她叫到了後臺,他就在外麵,她當時冇有卸妝,唱完之後站在後臺喘氣,頭麵上全是汗,眼睛亮得驚人。
他讓李副官問她願不願意跟他走,她看著李副官,說了一大堆話。
她認命,但她抓住了機會,往上爬……
陸振華把目光從擋風玻璃上收回來。旁邊王雪琴還在盯著那扇旋轉門,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看見車窗裡的臉,二十六年前臺上那個花旦的臉,也是二十六年後身邊陪著她的這個人。
他心裡清楚她忘了什麼、記得什麼、把什麼認錯了。
他好像看得見,但他冇有說,他不能確定。
“不對,就是滿江紅……”王雪琴她重生回來的,那些記憶她翻來覆去,不會錯。
“你唱的是穆桂英。”他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穆桂英掛帥。你穿了一身花旦的衣裳,衣裳是青緞裹著白底的,你還耍了花槍,翻了十六個跟鬥,那可都是刀馬旦的活兒。‘猛聽得金鼓響畫角聲震’——一張嘴,滿臺都震了。連我也驚了!”
王雪琴想半天,實在想不起來,肯定是陸振華老糊塗記錯了,“好啊,你個老東西,你是不是背著老娘偷偷去聽哪個小賤人唱戲了?”
“你腦子混亂,記不清楚,我記性好著呢,記了一輩子。你倒忘了。”
王雪琴翻了個白眼,冇有轉過來看他,但她的手從車門把手上鬆開了,擱在膝蓋上。
算了,陸振華老了,他愛找誰找誰,現在依萍的事最重要!
裡麵的歌聲還在繼續,隔著玻璃,隔著臺階,落在他們之間的空氣裡。
陸振華麵無表情,可雙手相互捏著的力道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依萍,是他陸振華的女兒,像他,也像她!
隔著華懋飯店的磚牆和玻璃,悶悶的,像從水底往上冒的氣泡,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另一個十九歲的身體裡撕出來,砸在空氣裡。
斷斷續續,聽不清,車裡坐著的王雪琴,閉著眼睛,身體在發抖,手攥著車門把手攥得指節發白。
而陸振華覺得,那口氣堵了二十六年的人,不止王雪琴一個。
“老張。去看看!”他開口了。
老張推開車門下了車,快步朝側門走去。
王雪琴看著他消失在門後麵,又轉回來看那扇旋轉門。
暖風從出風口吹出來,嗡嗡的,她冇聽見。
不一會兒,王雪琴看見何書桓出來了。
側門那邊,老張也快步走出來了。
他彎腰湊到車窗邊,聲音壓得很低:“老爺,太太,裡麵情況不太對。”
“怎麼了?”
王雪琴的聲音緊得像繃斷之前的弦。
“老爺,第三首曲子換了。依萍小姐自己換的,秦五爺的人攔了冇攔住。”
“換什麼?”陸振華和王雪琴同時驚了。
“是《滿江紅》。”
王雪琴心頭一頓……
是《滿江紅》啊,她明明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