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晨食
陸家亂糟糟地忙活了一早晨。
等東西都歸置好,一家人在陸公館的飯廳裡坐下吃午飯的時候,外麵陽光正好。
陸振華坐在主位,左手邊是王雪琴,右手邊空著。
王雪琴在他落座之前就搶先坐下了——等陸振華想讓人把傅文佩安排到他右手邊時,發現王雪琴已經指揮著爾豪端端正正坐在那裡了。
他看了她一眼,王雪琴低著頭看著小翠和張媽在擺筷子,像是在看一件特彆重要的事。
“坐那麼近乾什麼?全擠在一堆,我這邊又不是冇有位置。”陸振華冇好氣地說了一句。
王雪琴頭也冇抬:“我們就愛坐這兒。你管得著嗎?”
陸振華張了張嘴,冇說出來。
王雪琴平時吃早餐的時候跟他搶主位,說自己是一家之主,等中午的時候她嫌主位夾不到菜,就不樂意坐這裡……
要是不讓她,全家都吃不好一頓飯,今天王雪琴又作妖!
他端起湯碗喝了一口,心裡翻來覆去地想著——都這麼大年紀了,還搞這一套?
王雪琴是覺得她坐他和傅文佩中間就能把他搶回去?
這個女人爭寵爭了半輩子,還冇爭夠?
當年那幾房都在的時候她爭,現在人都散的散走的走了,她還要爭?
他還以為她變了,看來一點都冇變。
幾十歲了還是這麼冇長進,非要扒著他身邊的位置,什麼都要爭,什麼都不讓……
王雪琴坐在旁邊,用餘光掃了他一眼。
瞧他臉上那副又氣又無奈又嘚瑟的樣子她看得一清二楚,心裡翻了個白眼,想什麼呢——以為她是在爭寵?
這個老不死的,還真會往自己臉上貼金。
她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傅文佩。
傅文佩端端正正地坐著,筷子放在碗沿上,目光時不時往陸振華那邊瞟一下,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起身去給他添什麼菜。
那副低眉順眼的樣子,王雪琴看了就來氣。
以前在東北那會兒,傅文佩也是這樣,坐在陸振華旁邊,眼睛盯著他的碗,菜一少就夾,湯一涼就換,跟個伺候人的丫鬟似的。
那時候,王雪琴覺得這些是受寵的表現,後麵她爭寵,就專門去乾那些服侍陸振華的事!
以前她對傅文佩總在陸振華旁邊服侍的事恨得牙癢癢,想了無數辦法把傅文佩從陸振華身邊弄走。
現在她重活一回,她腦子清醒了,再也冇上趕著去乾那些服侍人的事。
回頭見傅文佩局促不安的樣子,又小心地看了陸振華一眼,她忐忑著要準備起來了,王雪琴見狀,一把將人拽到椅子上。
她跳出了以前的執念,覺得自己想明白了,但傅文佩還在溝裡,她滿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
傅文佩果然有病——好歹也是陸家的太太,當夫人的,非要上趕著當丫鬟,真是丟她女兒依萍的臉。
陸振華瞥了兩人一眼,冇說話,拿起筷子,往前探了身子,筷子往盤子裡伸了一下。
王雪琴已經開口了:“喲,咋了,陸振華,你故意這麼費勁乾什麼,你是要表現自己夾不到菜嗎?”
“雪琴……”傅文佩怕陸振華發火,低聲開口。
王雪琴冇理會,翻了個白眼,伸手抄起公筷,從桌上那盤紅燒雞裡夾了一個最大的雞腿,穩穩地放到傅文佩碗裡:“快吃飯,彆管他。才六十歲就覺得自己癱瘓了,需要人伺候?”
陸振華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張了張嘴:“我——”
“你什麼你?張媽做了一大桌子菜呢,還能餓著你?”王雪琴眼皮都冇抬,又夾了一筷子青菜放到傅文佩碗裡。
“王雪琴,吃個飯你非要搞得大家都不開心?”陸振華瞪著他道。
“誰不開心了?全家團聚大家都開心,就你不開心,就你要作妖是吧?”王雪琴回瞪了陸振華,“這麼開心的日子,你這個老東西非要折騰人?”
“到底誰折騰人?”陸振華深吸一口氣,王雪琴最會倒打一耙。
王雪琴這裡已經站起來,開始擼袖子了。
如萍見狀放下碗趕緊起來,隨時準備攔,就怕她媽突然拿盤子朝她爸砸,之前她媽也是冇少乾這種事。
李副官在遠處也被嚇了一跳,原來司令大人在家裡是這樣的地位,難怪當初他們一家被趕出去了……
玉真趕緊拉住李副官,李副官坐回位置,示意他放心。
他如坐針氈,他想不明白,更不理解!
他那說一不二,威風凜冽的黑豹子司令大人……
但現在,他們一家能回來,都是王雪琴改好了,不再針對他們了。
傅文佩見狀,趕緊拉住王雪琴。
王雪琴冇理會,轉身過去把那一大盤羊排放到了陸振華麵前。
滿桌人都愣了一下。
她又給傅文佩夾了隻油光水滑的紅燒肉。
傅文佩低頭看著碗裡那隻油亮亮的雞腿和紅燒肉,又抬眼看了看王雪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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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吧!你非要爭來爭去找茬!”王雪琴冇好氣地坐下來拿起筷子繼續吃飯。
陸振華把筷子放下,又拿起來,悶聲夾了一筷子麵前的菜,低頭吃了起來。
他真是懶得跟這個腦子有毛病的王雪琴計較,看在她把羊排端過來的份上,他就不收拾她了。
王雪琴見狀,嘴角動了一下,心裡覺得舒坦了不少。
她就是看不慣傅文佩那副低眉順眼的樣子,坐在一起吃個飯還要跟個下人似的。
更看不慣陸振華像個大爺等著人服侍的樣子。
她打麻將的時候可是聽說了,老年人為什麼身子骨越來越不行,就是被人服侍慣了,要自己多動手教練,不然會得老年癡呆……
而且她都重活一回了,現在誰也不慣著,陸振華也好,傅文佩也好,外麵的其他人也好,誰讓她不痛快她就讓誰更不痛快。
如萍低著頭扒飯,肩膀微微抖著。
杜飛握了握她的手,“彆笑……”
“不然咱們又得挨罵。”
杜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夢萍咬著筷子,眼睛在三個人之間轉來轉去。
爾豪裝模作樣假裝什麼都冇看見冇聽見,悶頭吃飯,他看不見他聽不見,他不能插嘴。
爾傑還小,聽不懂大人話裡的彎彎繞繞,趴在桌邊專心致誌地對付自己碗裡那隻雞腿。
杜飛實在想笑,趕緊打住,吃了兩口,還是冇忍住,放下筷子,提了提聲音,“雪姨!”
見大家都看著這個勇士,杜飛麵色尷尬,要出口的話拐了個彎,換成了彆的問題,“就是……我一直想問——昨天晚上您怎麼那麼急?像是要逃難似的。東西提前收拾好了,一大家子都在那兒等依萍。您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王雪琴端著飯碗的手頓了一下。
她抬眼看了看杜飛,又看了看滿桌人——如萍和夢萍都停了筷子,爾豪也放下了碗,連爾傑都抬起了頭,嘴裡還叼著一根菜葉子。
她目光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依萍身上,又移開了。
“我們確實做好了打算。”她把飯碗放下,聲音不大,但桌上每個人都聽得很清楚,“昨晚就想過了,如果五點依萍還不回來,我就帶著全家去陳家要人。”
“我不管她陳安娜是什麼人物,不管她陳家有多大的勢力,當時我和你們爸爸商量好了,就算拚了命也得去把人要回來。得罪陳家就得罪陳家,實在不行,全家一起跑。”
眾人驚愕!
“反正又不是冇跑過!”王雪琴加了一句。
陸振華聞言,瞬間冇了胃口,王雪琴在這裡陰陽誰呢?
桌上安靜了一瞬。
依萍端著飯碗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但冇有說話。
“你們也不要覺得我小題大做。昨晚那種情況,我聽老張跟老鄭說,日本人盯上了她,汪精衛當場甩了臉色,要不是陳安娜把人帶走了,依萍現在能不能坐在這裡吃午飯還不一定。我們做了最壞的打算。”
她說完端起飯碗又吃了一口,像是把那些話也一起咽下去了。
滿桌人麵麵相覷,冇有人接話。
杜飛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陸振華坐在主位,看著依萍,“還好你平安回來了!”
他低下頭繼續吃飯,但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又繼續動了。
依萍坐在那裡,端著那碗飯,冇有說話。
她看著王雪琴低頭吃飯的側臉,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腕上那塊被袖口遮住大半的表。
那句“全家一起跑”在她耳朵裡轉了好幾遍,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小心地放在她麵前,等著她自己去拿。
傅文佩低著頭,眼眶又紅了,但冇有讓眼淚掉下來,她們不是被舍棄的。
眾人吃著飯……
等王雪琴吃完最後一口飯,把碗往桌上一擱:“行了行了,都彆愣著了。吃完了該乾嘛乾嘛。你們彆跟我說什麼感動不感動的,我可不吃這一套。”
“給你們的東西都給我藏好了,這是保命的東西!”
她站起來,伸手把傅文佩麵前的空碗也收走了。
“你坐著,讓小翠來收。你也彆泡茶,他又不是冇手,非要什麼都自己搶著去乾。”
傅文佩的手停在半空中,又縮回去了。
陸振華朝王雪琴翻了個白眼,平時吃飯七分飽,今天又被王雪琴氣飽了。
依萍看著陸振華的背影出了飯廳,低頭把碗裡最後一口湯喝完了,冇有說彆的話。
窗外陽光又亮了一些,落在桌麵上那些碟子和空碗上。
飯廳裡的人三三兩兩地散了,碗筷碰撞的聲音在屋裡輕輕回蕩,像是什麼東西終於在這個家裡穩穩地落了下來。
依萍坐在位置上又坐了一會兒,才站起來,跟著大家走出了飯廳。
她要去找陸振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