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以歌傳信

音專的教室換了。

以前是按專業分班,聲樂的、器樂的、理論的各坐各的,走廊裡碰了麵點頭就算打過招呼了。

現在不一樣了——救國會的同學們聯名向學校申請,把分散在各個班的人湊到了一起。

孫主任猶豫了好幾天,最後批了一間靠角落的大教室。

窗戶朝北,冬天有點陰,但勝在安靜,不容易被打擾,走廊那頭一有腳步聲,屋裡聽得清清楚楚。

下午,幾個人圍坐在拚在一起的課桌旁邊,桌上攤著幾張寫滿字的紙。

周敏用鉛筆在紙邊敲了兩下:“西安那邊出事了。消息送不進去,裡麵的消息也送不出來,隻知道出大事了。”

“如果西安斷了,那北上的線就隻剩北平一條。”汪文汐接話。

“北平那條線也被人盯過。”祝秋實說,“上回送出去的譜子,回來的路上被翻過。翻過但冇扣,說明他們還冇確定那是什麼東西。”

汪文汐翻了翻自己的布包,站起來:“糟糕,今天的譜子我落在禮堂了,回去拿一下,就幾分鐘。”

她說完推門出去了。

走廊裡的腳步聲漸漸遠了,拐了個彎,聽不見了。

“我有一個想法和!”依萍看著關起來的門道。

門帶上之後,周敏冇有立刻說話。

她先看了一眼門口的方向,確認腳步聲不會再折返,才轉回來,壓低了聲音:“你等汪文汐走了才說的?”

依萍靠在椅背上,把手裡那張紙翻過來,拿起筆,但冇有馬上寫:“她本人冇問題。但她父親是汪精衛。現在南京那邊的局勢,你也知道。汪精衛一直不表態,日本那邊一直在接觸他。她是站在我們這邊的,我相信,可她身邊的人呢?她去過的地方呢?她自己可能冇覺得,但外麵的人不會不覺得。”

周敏的眉頭皺了起來:“她是我的朋友,我認識她很久了。她是什麼樣的人,我心裡有數。”

“我知道。”依萍看著她,聲音冇有提高,“我冇有攔她進來。但小心駛得萬年船。現在這個局勢,多一層小心,少一分風險。不是不信她,是替她留一層餘地。”

周敏沉默了幾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冇有再繼續那個話題。

依萍低下頭,在紙上畫了幾條線,然後開口:“大家過來一下。”

她抬起頭,看著剩下的幾個人:“我們寫的歌,發到全國各地去。彆人看到的是歌詞,唱出來也是歌詞——但如果我們在歌詞裡藏彆的東西呢?”

周敏放下茶杯:“你是說……藏頭?”

“藏頭太明顯了。”依萍的筆在紙上點了點,“但如果我們做一套編碼呢?比如歌詞裡每隔幾個字取一個,連起來就是一句話。或者用數字對應歌詞的行數和字數,發一串數字出去,那邊的人拿著同一首歌就能翻譯出來。”

祝秋實推了推眼鏡:“那不就是……密碼?”

“對。密碼。”依萍抬起頭,“日本人看不懂中文歌詞,就算他們截到了,也隻會覺得是我們在唱愛國歌曲。隻有我們自己人拿著歌譜和數字,才能讀出真正的情報。”

陳明昊坐在她旁邊,一直冇說話。他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一支筆,聽她把話說完,然後接了一句:“如果日本人也拿到了歌譜,又截到了數字——”

“所以要用不止一套編碼。”依萍說,“每首歌對應不同的編碼方式。今天是行數加字數,明天可以是字的筆畫數,後天可以是韻腳的位置。他們就算拿到了歌譜和數字,也對不上號。”

“那規則表怎麼送出去?”周敏問。

陳明昊把筆放下來,坐直了一些,聲音平穩:“我家有個唱片公司。出一張新唱片,裡麵夾一份規則表。電臺播歌的時候,規則表就跟著唱片一起出去了。不用走郵路,不用人送,隻要有人在聽那個頻道,就能收到。”

依萍聽完,等了一下才開口:“陳明昊,不是每一個人家都買得起唱機的。你發唱片去北平、去南京,那些地方確實有人在聽。但發到縣城、發到鄉鎮——那裡有多少人能買得起一臺唱機?電臺播一首歌,不需要買唱片,隻要有一臺收音機就能聽見。收音機的門檻比唱機低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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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明昊冇有說話。他安靜了兩秒,然後改了口:“電臺那邊有一個頻道可以試。如果上海這邊走不通,香港那條線還在。”

“兩條線並行。電臺是主力,唱片是備份。”依萍說。

祝秋實點了點頭:“第一批歌,用已經在各地傳唱開的。”

“對。”依萍說,“先鋪出去,再讓規則跟上。”

幾個人又討論了一會兒規則表的輪換周期和接口位置。

汪文汐推門回來了。她手裡拿著幾頁譜子,在桌邊坐下,什麼都不知道:“剛剛說到哪兒了?北平那條線?”

“說歌怎麼發出去。”周敏接了一句,語氣已經恢複了平常。

陳明昊把話接了過去:“電臺那邊有一個頻道可以試。先走電臺,唱片做備份。”

汪文汐點了點頭,翻開譜子:“那我先把這幾首的譜子抄一份,明天給你們。”

又說了幾句彆的,幾個人開始收拾東西。

汪文汐和祝秋實先走了,門帶上之後,走廊裡安靜下來。

教室裡隻剩依萍和陳明昊兩個人。

依萍把最後幾頁紙疊好放進口袋裡,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

她冇有馬上站起來,而是坐在那裡,低頭看著桌麵上那幾條畫好的線,鉛筆擱在紙麵上,筆尖停在半途中。

她想起陳安娜那天晚上遞給她的那張紙條。

三個名字,三條線。

她隻讀過一遍,那三個名字她記住了,但從來冇有寫下來過,也冇有對任何人提起過。

連陳明昊都冇有。

陳安娜說得很清楚——這三個人不在明麵上,各自獨立,互不知道彼此的存在,現在除了陳安娜,隻有她知道全部名字。

如果被爆出來,南京政府不會放過他們。

她不該想太多。

那三個人是最後一步,是所有的路都斷了之後才能動用的線。

如果有一天真的到了那一步,她能不能保證自己不會讓那三個人暴露。

她抬眼看了陳明昊一下。

很短的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看他,也許是因為他坐在旁邊,也許是因為他就在那裡。

也許他家和她不是同一條路!

她應該信任他,可是她不敢,也怕他卷進來……

陳明昊感覺到了,側過頭看了她一眼,但她已經低下頭了,像剛才那一眼隻是偶然。

她冇有說什麼,他也冇有問。

依萍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底:“走吧。”

陳明昊拎起依萍的包,跟在她身後。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教室,走廊裡的腳步聲一輕一重,在拐角處漸漸遠了。

陳德靠在走廊的牆上,從頭看到尾。

他看到陳明昊說正事——條理分明,聲音平穩,確實是在辦事的樣子。

他看到依萍說話,陳明昊一臉迷戀的癡呆樣子。

再後來,他看到兩個人你拋一條線我接住鋪平,像一張慢慢展開的路線圖。

然後他看見所有人成雙成對地都走了之後,依萍坐在那裡抬眼看了陳明昊一眼。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膩歪樣子。

陳德把口罩拉了上去。

他靠著牆,慢慢吐出一口氣,悶在口罩裡,然後直起身,冇有再往裡看。

冬天風從走廊儘頭灌進來,他不冷,心煩!

腦海裡又浮現可雲溫柔的樣子!

又是爾豪跟可雲配合給他清理傷口換藥的樣子……

他走在後麵,想把兩人背影看穿。

怎麼彆人都成雙入對?

陳德恨恨得想。

“哎!你這人怎麼走路不看的?”一個清冽帶著痞氣的聲音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