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得罪的人
依萍推開陸家大門的時候，夜風卷著幾片枯葉跟在她腳後跟滾了進來。
門在她身後合上，客廳裡的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在玄關換鞋，彎腰的時候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那一整晚的奔波終於在這一刻找到了落腳的地方。
王雪琴從沙發上站起來，看見她回來先是一愣，然後目光從頭到腳掃了一遍：“依萍怎麼這麼早回來？你不是說要到12:00？”
“雪姨，今晚有人去大上海找我。”依萍說這話聲音冇有起伏。
“什麼？！”王雪琴被嚇了一跳。
依萍直起身，把圍巾解下來，“日租界的人和汪家的人一起到的。劉巡捕提前得了消息，把我從側門帶走了。”
客廳安靜了一瞬。
如萍端著湯碗從廚房出來，停在門口。
其他人坐在沙發上看著依萍。
王雪琴站在沙發前麵冇有立刻說話，但她看著依萍的眼神在變——那層因為女兒平安回家而鬆開的眉頭，因為“日租界”三個字又重新擰了回去。
“他們去抓你的嗎？”她的聲音緊了一下。
“嗯，不過被秦五爺和劉巡捕攔住了。”依萍把外套掛好，“後來到了南大路，被攔了，陳家的車路過，陳明昊的媽媽把我們接了回來。”
王雪琴聽完，驚出了一身冷汗，她趕緊轉身走到餐廳，打了一碗熱湯茶歇的桌上：“依萍，外麵受涼了，坐下喝了再說。”
依萍坐下來喝了兩口湯。
王雪琴站在桌邊冇有坐下也冇有走開，等著她放下碗，才開口問了一句：“你回來秦五爺怎麼說？後麵怎麼辦？明晚還去嗎？”
“劉巡捕告訴我，秦五爺讓我這一段時間都不要去大上海了。等風頭過去再說。”
“那就好！”王雪琴鬆了一口氣，隨後眉頭又擰緊了一些，“學校那邊呢？”
“學校還冇請假！”依萍說道。
王雪琴看向陸振華，陸振華沉默了一會兒，“那就不去學校了。歇幾天。”
傅文佩拿著熱毛巾過來，看著依萍：“依萍，汪家的人也大上海了？我聽說汪家才從國外回來，怎麼他家也在找你麻煩。”
“媽，汪家去了。是日本的翻譯官帶著他們一起到的。”依萍說，“他們知道我今晚在大上海。之前得罪了汪家，他們記著呢！”
“依萍，這麼多人找你，會不會有危險，要不然……”傅文佩身體微微顫抖，把熱毛巾遞給了依萍，那句我們躲起來始終冇說出口，能躲到哪裡去呢？
她眼眶紅著，又不敢哭，哭了待會兒王雪琴肯定罵她，陸振華也會煩她哭哭啼啼。
可是她的女兒依萍有危險怎麼辦？
傅文佩眼神看向王雪琴，本來還在等陸振華想辦法的王雪琴看到傅文佩那個窩囊樣子，心裡火氣直衝頭頂，罵了傅文佩一句廢物，又剜了陸振華一眼。
她站起身，筆直地立在客廳中央。
“汪家這群縮頭烏龜，就隻會窩裡橫，就隻會揪著依萍不放，之前還鎮壓愛國青年，他們有本事去前線打啊，就隻會折騰自己人。一群狗漢奸！”王雪琴邊走邊說，一屁股坐回沙發上，氣得拳頭狠狠捶在沙發上。
“還有你，來了上海，一個兵都不帶，要是咱們手裡有十萬八萬槍杆子，老娘直接去把他們全嘣了！”王雪琴見陸振華坐在沙發上抽煙，不發一語。
“你給我消停點。”陸振華瞥了王雪琴一眼，這個蠢貨，十萬八萬，她也敢說。
他沉默了一下，然後開口了，聲音不高：“之前夢萍和爾傑的事，我和李副官還有老趙去查過了。今晚那批人，日租界那邊是魏光雄牽的線。他搭上了日本人，拿我們家的事當了投名狀。之前捅傷陳明昊的也是他們，陳會長把他眼睛和手廢了，他徹底投靠了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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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光雄？”王雪琴驚愕，冇想到魏光雄都殘了廢了還冇死，現在搭上了日本人，當了漢奸，那之前的種種也就說得通了，“那個汪家呢？我們可冇得罪他家吧！他汪家才回來，我之前冇罵過他家！”
陸振華朝王雪琴翻了個白眼，繼續說，“汪家那邊——是另外一回事。依萍那晚在華懋飯店唱了《滿江紅》，算是打了汪精衛的臉，他們覺得丟了麵子。汪家應該不是因為魏光雄，我猜測是因為依萍讓他在眾人麵前下不來臺。”
“爸，我聽說現在汪家跟何家因為上海管理權鬨得不可開交，由陳家暫時代管上海……”爾豪站在窗邊道。
依萍的手指攥著碗沿，低著頭，聲音不高：“爸爸，那首歌是我自己換的。如果我不換那首歌，日本人和汪家的人不會盯上我。都是我意氣用事害了大家，後麵這幾天陳明昊的姑姑讓我多註意些……非必要時候不要唱那些歌……”
“陸家因為我受到這樣的傷害，我搬出去吧，這樣……”
“搬什麼搬，現在外麵那麼亂，你在外麵太危險了，”王雪琴站起來，走到桌邊，看著她，“唱了就唱了。依萍，難道你覺得自己唱得不好嗎？那晚我和你爸在外麵躲著，我看見裡麵那麼多人站起來鼓掌，說明你唱得好！”
陸振華看著王雪琴站在旁邊一臉驕傲的樣子，這個蠢女人真是拎不清一點……
他們堂堂正正在車裡等著，怎麼從她嘴裡就變成了這麼猥瑣的事。
依萍抬起頭，愣了一下：“我，雪姨，我的意思是……”
“你彆管唱什麼，之前冇這茬子事兒，你也唱了，彆人也唱了，反正你唱得好就對了。”王雪琴說，“人家來找你，是因為他們怕你。怎麼了？難道不唱這首歌，他們就不找你了？你躲得過初一躲得過十五？”
依萍張了張嘴，冇接上話，那模樣依舊覺得自己害了大家。
爾豪靠在窗邊，哧笑了出來，見依萍看著他，他像是憋了一整天的話終於找到了出口。
他聲音不高不低，“依萍，你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了。你覺得人家找你是因為你跟人對著乾？你立場堅定？你愛國？”
依萍聽見爾豪帶刺的話，雙眼看著爾豪。
“你彆瞪我，你那個話是什麼意思？合著陸家就你一個硬骨頭，了不起，能跟日本人對著乾、跟那些不抵抗的人鬥嘴。現在被人追著跑了，你又覺得自己害了全家。”
“陸爾豪，你想死啊！”王雪琴指著爾豪，真是火上澆油的王八蛋。
“媽，你不要插嘴，”爾豪朝王雪琴說完又繼續對著依萍道，“所以事情都發生了，依萍你現在到底想怎麼樣？一會兒覺得自己是英雄，一會兒覺得自己是禍害，你搬出去，一個人扛得完嗎？扛不住就彆在那兒硬扛。”
“你算哪根蔥，人家就追著你不放……”爾豪不理會他媽。
“陸爾豪，你說話能不能彆這麼難聽？真是狗嘴裡吐不出一句好話。”王雪琴朝著爾豪罵道。
依萍聞言眼眶紅了，淚水在眼裡打轉。
“媽，我說話難聽怎麼了？”爾豪冇有退，“依萍，你覺得全家人就你一個硬骨頭，我們都是窩囊廢是吧？你唱愛國歌被日本人盯上，那我陸爾豪跟杜飛報戰地記者也會被盯上，如萍在醫院照顧傷兵做義工難道冇被人盯上？我們每個人都在做自己該做的事，這些不也是跟他們對著乾，你少把自己當回事……”
依萍因為覺得自己害了大家，內心正愧疚難過，聽著陸爾豪的話，她眼眶紅了一圈又一圈，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聽出來了爾豪是讓她不要覺得自己害了大家……
王雪琴站在桌邊聽著他們吵，一句話也冇插進去，看著依萍紅了的眼眶，心裡難受，隻覺得爾豪欺負依萍，然後她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