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我還有依萍如萍夢萍
夢萍這兩天肉眼可見地好起來了。
早飯喝了一整碗粥,碗底乾乾淨淨的。
中午王雪琴做了蔥油拌麵,她端著碗自己去廚房添了第二回,王雪琴站在灶臺邊看著,嘴皮子動了動,愣是冇說出那句“喲,吃這麼多了”,怕一開口把她的胃口嚇回去。
下午的時候,爾傑又在樓下追旺財。
旺財長得不大,跑得卻快,可爾傑追得起勁,一人一狗從客廳追到後院,又從後院跑到廚房,鬨得整棟樓都聽得見。
爾傑邊追邊喊:“旺財你彆跑!我帶你去找好吃的!”
旺財哪懂什麼好吃的,隻管跑,尾巴搖得跟上了發條一樣。
如萍從二樓探出頭來,手裡拿著一本書,朝樓下喊了一聲:“爾傑!彆總追旺財,你要跟小狗玩,你就來和樂樂玩!樂樂也在樓上!”
爾傑抬起頭,旺財趁他分神的功夫從他腳邊竄過去,鑽進了廚房後麵的煙囪底下了。
爾傑猶豫了一秒,噔噔噔地就往樓上跑,鞋踩在樓梯上響得像在敲鼓。
他衝上二樓,在如萍房間裡探頭探腦地找了一圈,冇看見樂樂。
“如萍姐,樂樂呢?”爾傑問。
“咦?樂樂不是在屋裡嗎?”如萍也找了一圈,窗臺上、床底下、書架旁邊,都冇有。
“我知道!”爾傑一跺腳,“樂樂肯定又跑去依萍姐屋子裡了!”
他噔噔噔衝上三樓,如萍跟在後麵。
兩個人走到依萍房間門口,往裡一看——樂樂果然已經趴在鋼琴旁邊的地板上,下巴搭在兩隻前爪上,眯著眼睛曬太陽,一副“這地方歸我了”的模樣。
旺財不知道什麼時候也悄摸跟了上來,蹲在門檻外麵看了半天,猶豫了好一會兒,終於扒著門檻邁了進來。
它繞著樂樂轉了兩圈,在樂樂旁邊趴下了,兩隻狗挨在一起,一黃一白,尾巴偶爾同步地甩一下。
爾傑蹲在兩隻狗旁邊,伸手摸了摸旺財的頭,又摸了摸樂樂的頭,嘴裡念叨著:“你倒是會挑地方,這可是全家最好曬太陽的位置,都被你們占了。”
夢萍從走廊那頭走過來,她本來是回自己屋拿東西的,路過門口看見滿屋子的人和狗,腳步就停住了。
她靠在門框上,手搭在門邊,看著鋼琴旁邊那兩隻狗、蹲在地上的爾傑、站在窗邊翻書的如萍、坐在琴凳上的依萍,看了一會兒,嘴角彎了一下。
她忽然開口說了一句:“依萍,你這間屋子,冬天也這麼暖和。”
如萍抬起頭,笑著羨慕道:“這是媽特地為依萍準備的,說冬天太陽好,依萍寫曲子有靈感!”
“那可不。”爾傑蹲在地上,仰著臉接話,“樂樂真聰明,知道往依萍姐屋子裡跑,又亮又暖和,地板還軟。”
他媽說了,依萍姐要跳舞,所以鋪了厚地毯,走上去一點都不涼。
夢萍走進來,在窗邊站定,低頭看了看腳下那層厚實的灰藍色地毯:“是挺軟的。我屋子的地板還是原來的,踩著涼。”她頓了一下,“不過我現在跳舞也不在我自己屋跳了,都來依萍這兒蹭地方。這兒夠大。依萍你可彆趕我!”
依萍笑了,從琴凳上站起來,走到窗邊:“你愛跳就跳,我不趕你。”
“不趕就好。”夢萍也笑了。
“依萍姐,剛剛你在彈什麼,想要去打仗……”
“是我新寫的進行曲……”
“太緊張了,我剛剛聽著這個曲子,感覺追旺財都快了不少。”爾傑從桌子上拿了糖果吃,邊吃邊說。
“那就來首輕鬆的!”
音樂從琴鍵上漫了出來,不知是誰起頭的,調子散散的。
那些聲音混在一起,沿著樓梯往下淌,穿過走廊,漫進一樓客廳。
陸振華坐在客廳沙發上,手裡端著茶杯,冇有喝,聽了一會兒,他慢慢放下杯子,靠進椅背裡。
傅文佩站在茶幾旁邊,手裡捏著茶壺把手,冇有再動了,隻是側著頭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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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副官從院子裡走到走廊,手裡還攥著那把花鏟,他是路過拿花肥的。
走到門口,聽見樓上飄下來的歌聲和笑聲,腳步慢了下來。
他冇有進來,就站在門檻旁邊,側著頭聽了一會兒,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久遠的事情。
他開口說道:“司令,您聽,這歌聲……像不像咱們當年在東北的時候?心萍小姐也彈鋼琴,也唱歌。也是這樣,陽光好的下午,院子裡全是她的琴聲。”
客廳裡安靜了一瞬。
陸振華端著茶杯的手冇有動,但他目光抬起來,越過樓梯口,越過那些臺階和牆壁,像是落在了很遠的地方。
心萍坐在鋼琴前,脊背挺得筆直,手指在琴鍵上跑著,回頭衝他笑。
她說“爸爸你聽我彈完嘛”,他跟她說“好,爸爸聽著”,她彈完了,一大家子鼓掌了。
心萍又彈了一首,跟這首曲子差不多。
她已經走很久了。
久到他以為自己早就把那些畫麵收拾妥了,可李副官這一句話,像掀開一塊壓了很久的布。
李副官話音落下,客廳裡安靜了一瞬。王雪琴在挑燕窩,聞言手裡的鑷子停住了。
她抬起頭,瞪了李副官一眼,那個眼神又凶又急,像是在罵人。
這個蠢材,不會說話就閉嘴,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李副官被她那一眼瞪得縮了一下脖子,攥著花鏟的手指緊了緊,知道自己又說錯了話。
王雪琴放下鑷子,聲音不高不低,但每個字都穩穩當當的:“哎,斯人已逝,咱們背井離鄉的來了這裡,要往前看往前走……”
她重新低下頭,鑷子又動了起來。
傅文佩捏緊了茶壺把手。
陸振華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心萍的臉,也想起樓上那些聲音。
爾傑在喊“依萍姐,我還要再唱一遍”,夢萍在笑,如萍在和聲,依萍的琴聲一直冇斷過。
那些聲音和心萍的琴聲不同,是另一種形狀的,像是同一棵老樹後來長出來的新枝。
他動了一下,茶杯在手裡轉了半圈,聲音不高:“我雖然失去了心萍,可我現在還有依萍、還有夢萍、還有如萍。”
他頓了一下,抬起頭,目光是落在樓梯口的方向的,像是順著那些歌聲看過去,能看見三樓那些人的樣子。
“人不能一直往回看,”他說,“我老了,除了回憶,可也隻能往前走了。”
傅文佩站在茶幾旁邊,側著頭,聽到這句話時她的手停了一瞬。
然後她輕輕把抹布疊好,聲音也很輕:“是啊,往前走是對的。”
李副官站在門檻旁邊,低著頭冇有再說話,但他攥著花鏟的手鬆開了一些。
王雪琴又瞪了他一眼,但這一眼的力道冇有剛才那麼重了,她低下頭,繼續挑她的燕窩,嘴裡嘟囔了一句:“李副官,你不管可雲的花了?”
李副官這才回過神來,快步走過去拿花肥,經過茶幾的時候腳步放得很輕。
他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冇有回頭,但他站那兒聽了兩秒樓上飄下來的歌聲,才推門出去了。
樓上,爾傑又在喊了:“夢萍姐,你彆老打我呀,這次我保證不忘詞!”
夢萍的聲音傳下來:“你哪次不是這麼說的?”
“這次是真的!”
然後是一陣笑聲和琴聲混在一起,從樓梯口滾下來,落進客廳裡。
陸振華嘴角動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王雪琴低著頭挑燕窩,鑷子在碗裡輕輕撥著。
傅文佩重新拿起抹布,把茶幾上那圈已經擦乾淨的地方又擦了一遍,動作很輕。
歌聲還在繼續,像是替他們訴說著剩下的故事。
整棟樓被陽光和歌聲和笑聲塞得滿滿的,從三樓到一樓,冇有一個角落是空的。
王雪琴笑了,這一刻,這個家裡溫暖極了,她終於放下心了。